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第 7 章
夜探聽濤,藏圖尋人
4,539 字・約 11 分鐘
卯初,鳴劍湖還罩在霧裡。
巡檢司的篷車沿官道走了半個時辰,停在聽濤山莊西爐門外。姜雲舒下車時,靴裡的濕意從腳底一直冷到膝彎;朱雀街吸入的煙仍黏在喉間,她才說第一句話,便先咳了一聲。
謝秋水沒有問她要不要歇。
她自己的右臂仍掛在吊帶裡,霧白袖口壓著腫起的腕。洗雪劍繫在左側,方便用未傷的手拔劍。
顧長歌最後下車。
他以左手提著封裹長兵,西字二十七號青繩仍在。右臂收在青衫袖內,步伐看不出異樣,只有跨過車轅時,右肩比平日慢了一瞬。
羅秉直抱著追緝牌與短牒走到門前。
門內沒有迎大比賓客的鼓樂。五日後才開賽,演武坪仍在換磚,遠處幾座鑄劍爐一下一下傳來早工錘聲。
西爐門打開,一名中年男子先走了出來。
他約莫五十歲,身形結實而不魁梧,方臉被爐火燻成深銅色;鐵灰長髮以一枚舊銅環束在頸後,穿深青窄袖鑄衣,左拇指至腕骨橫著一道燙傷。看見官差與江湖人同時站在門外,他沒有先問誰官大,只把短牒逐行看完,又伸手摸了摸門邊尚溫的爐磚。
「聽濤山莊莊主,沈觀潮。」他自報姓名,取出莊主私印,與短牒落款當面相合。
羅秉直核過印缺,才介紹同行人。
「安王郡主姜雲舒,持原行牒查古花街案;寒江凌霄別院少宗主謝秋水,持本案見證引條。這位按城門案名登記為斷霜,是寒江伏擊與古花街縱火案見證。」
沈觀潮聽過「斷霜」二字,照名簿核過人便移開視線。
姜雲舒也沒有在山莊門前替他公開真名。
沈觀潮把短牒還給羅秉直。
「我准的是西爐廢水工,卯初到辰初。水下凶,可以帶登記過的兵刃。若從水工爬回地面,先在這道門交兵。」他以燙傷拇指敲了敲門框,「正堂、劍庫、弟子住處,不在紙上。查出我莊裡有人放火,我自己綁;查不出,也別拿五日後的大比替我添罪。」
「紙上就是紙上的範圍。」羅秉直道。
沈觀潮這才側身。
門後站著一名老爐工。
老人六十七歲,背被多年添炭壓得微駝,灰鬍鬚末端像讓火舔過,右耳耳緣缺了一角;粗褐短襖外束著一條焦黑皮圍腰,左膝纏布,手裡卻不拄杖,只提一柄磨得發亮的長鐵勺。
「洪守爐。」他先報名,又伸出右手,讓羅秉直對名冊上的舊燙疤與缺耳記號。
身分核過,他仍沒有看眾人。
只用鐵勺在西爐門檻上輕敲七下。
前六聲都被爐房與湖岸送了回來。
第七聲像掉進棉裡,短了一拍。
「水下那張嘴又開了。」洪守爐說。
沈觀潮眉頭一沉。「祖冊說它封死了十八年。」
「祖冊又不住在水裡。」
老人說完便往前走,留下沈觀潮被一句話堵在原地。
西爐廢水工入口藏在熄火爐臺後方。
沈觀潮親自移開護欄,羅秉直把追緝牌掛在入口外,另由一名山莊錄事記下入水者姓名、兵器與時辰。沈觀潮、洪守爐、羅秉直、姜雲舒、顧長歌與謝秋水共六人進入;兩名巡卒與山莊錄事守在外口,沒有一隊人另抄近路。
石梯往下十七級,最後四級全浸在冰水裡。
姜雲舒踩入時,寒意像細針刺過方才濕透又烘乾的鞋襪。水工頂部很低,顧長歌必須微微俯身;封裹長兵無法直提,只能斜貼左臂。謝秋水的吊帶幾次擦過石壁,右肩每受一次震,唇色便淡一分。
洪守爐沿途不看牆上水號牌。
他每走七步便敲一下鐵勺,聽回聲從哪一面來。
最外一處側溝塌了半邊,黑水從斷磚後緩慢滲出。洪守爐走到溝口,腳步忽然停了。
謝秋水先看見他繃緊的下顎。
「走這裡?」
「不走。」
「那你停什麼?」
老人喉結動了一下。
「我徒弟死在裡面。十八年前湖水倒灌,他回去關閘,沒上來。」
牆上的「西爐甲渠」舊牌仍指向正道,四枚鉚釘鏽色相同;三行帶油的淺靴痕也越過側溝,直往前方。姜雲舒把燈移回正道。
「這次停步記的是人,不是路。」
謝秋水沒有用老人的悲色再替方向作證,只問洪守爐:「下一步往哪裡?」
「直走。」
眾人再往下十餘丈,來到第二處岔口。
銅牌指向左道。
洪守爐卻停在右邊。
「走右。」
姜雲舒舉燈照向銅牌。「西爐水號是左。」
「十八年前是右。」
「人的記憶會錯。」
謝秋水靠著石壁,左手按在洗雪鞘口。
「牌也會被人換。」
姜雲舒看向她。「所以要查。」
洪守爐沒有催。他盯著右道黑水,長鐵勺握得比方才更緊。
謝秋水問:「方才你停,是想起死人。這一次呢?」
洪守爐以鐵勺連敲七次。
左道七聲都回得滿。右道到了第七聲,尾音卻像被牆後一口空腹吞掉。
「封水那夜就是這樣。」老人道,「牌能轉,牆肚子沒換。」
這句話仍不能自行證明右道通往何處,卻給了姜雲舒一項可以當場查驗的差異。
姜雲舒蹲下照看銅牌。
四枚釘中有兩枚泛著新亮,牌背積泥則留著相反方向的舊壓痕。她用月華劍尖挑過牌角,不碰釘孔。
「牌確實被轉過。」她道。
謝秋水看著洪守爐。「我信的是他沒有忘。」
「我信他記得,也要知道有人怎麼讓牌說謊。」姜雲舒起身,「兩件事不衝突。」
洪守爐哼了一聲。
「你們官家人,信個人也要多繞一句。」
羅秉直在後面道:「不多繞一句,回去便有人說我們聽個老頭咳嗽就闖莊。」
「我沒咳。」
「記上,洪師傅今夜沒咳。」
老人終於罵了一句爐房粗話,水道裡的緊繃反而鬆了少許。
右道比外渠更窄。
才走二十餘丈,前方忽然傳來木輪急轉聲。
「貼牆!」洪守爐喝道。
一輛裝滿廢礦渣的矮車從黑暗中撞來。水只到小腿,輪速本不該這麼快;有人割斷了上坡牽索,還在車後補了一腳。
姜雲舒拔出月華。
短刃卡進左輪輻隙,日輝連鞘頂住車轅。礦車的重量沿她雙臂壓來,煙嗆後尚未回穩的呼吸立刻亂了一拍。
右側低梁上同時落下三個人。
三人都穿無號油衣,臉以濕布遮住。第一人手中短鉤直取洪守爐,第二人揮刀斬向羅秉直抱著的文牒,第三人則把一只油罐砸向水道深處。
沒有衣色、兵器或步法足以替他們定名。
謝秋水左手拔劍。
洗雪只出一線寒光。她不能用傷肩撐開整條冰幕,便把劍尖刺進水面,在洪守爐腳前凍出半尺薄冰。短鉤踩上冰面一滑,原本取喉的一招偏到耳側。
洪守爐用長鐵勺敲中對方手背。
「想殺帶路的?先問我這口勺添過多少年炭!」
顧長歌仍用左手。
封裹長兵橫過低頂,先托住礦車將塌的上角,再順勢壓住斬向羅秉直的刀背。麻布沒有解,青繩也沒斷;他右手本能地想扶住兵器,五指卻只收攏一半,只能以肩背多承一層重量。
車輪在月華刃口上磨出刺耳尖響。
姜雲舒喉頭一甜,咳聲終於壓不住。
沈觀潮一步踏進水裡,從牆槽抽出爐房用的短鐵楔,重重打進右輪下方。
「我家礦車,輪軸幾斤,我比你們清楚!」
鐵楔咬住石縫。
礦車停在姜雲舒膝前不到半尺。
第三名油衣人已點燃火摺。洪守爐沒有去追,長勺先舀起一勺黑水,連火帶油潑回對方胸口。火摺熄滅,那人撞開後方一道破鐵柵,與另外兩人先後退入更深石道。
謝秋水追出一步,右肩被吊帶猛然扯住。
她停了。
不是因為前方安全。
而是羅秉直的追緝牌與沈觀潮的短牒只到廢水工,破鐵柵後是一段連山莊祖冊都沒有標出的古石道。
羅秉直先查看被砍中的文牒。
紙角缺了一塊,官印與許可範圍仍完整。
沈觀潮走到破柵前。鐵條斷口有新銼痕,三名油衣人留下的水腳印正往裡延伸;方才那只未燃的油罐也滾在柵後三尺。
「我不知道裡面有路。」他說。
姜雲舒問:「現在准不准追?」
沈觀潮沒有立刻答。
洪守爐把耳朵貼到石壁上,長久不動。
「裡面有回水槽。」他說,「左壁能承,右壁是空的。只走到第一間石室,不碰岔門,塌不了。」
羅秉直把新銼斷口、現行攻擊與足印補進追緝牌背面。
沈觀潮按下私印。
「以業主許可與現行追跡,從破柵進第一間石室。只到第一間。若再有門,另問我。」
六人一同越過破柵。
沒有誰因武功、名聲或郡主身分多得一步。
古石道的水更深,沒到膝上。牆面不是山莊常用的青磚,而是大塊灰白條石;每隔三丈便有一處半月形繫纜孔,像曾讓小船或浮箱貼牆通過。
洪守爐敲了六次鐵勺。
第七次之前,他抬手叫停。
「腳下有槽。」
姜雲舒把燈壓低。
前方水面看似平整,底下卻橫著一道張開的卸水口。若照水流直走,第一個人便會被拖進側槽。
祖冊沒有記這道口。
銅牌也沒有。
在場能說出這道卸水口的人,只有洪守爐。他記得十八年前封水時,回聲在這裡會少一拍。
眾人沿左壁逐一側過。顧長歌留在最後,以封裹長兵替謝秋水隔開右側暗流;他沒有碰她的肩,只把能落腳的石脊指給她看。
第一間石室的門已開著。
那是一扇九龍紋銅門,門縫裡卡著一枚新削木楔。三名油衣人的濕腳印穿門而過,又從石室另一側一道只能容一人爬行的水孔消失。
羅秉直沒有讓人鑽。
短牒只准到第一室,水孔外通何處也無人能保證。
石室裡只有二十七只黑木匣、幾捆尚未乾透的新麻繩,以及一張被油布包住的薄冊。
沈觀潮站在門口,臉色比爐灰更沉。
「這不是我莊裡的庫。」
牆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修造牌。洪守爐以鐵勺刮去表面新抹的泥,露出「大胤鑄劍監」與開國三十七年的舊款。
聽濤山莊立莊只有六十餘年。
這間水路轉運室比山莊早了近百年。
修造牌下另有兩行舊規:
國器禮紋,三案分押,合卷驗看。
祖龍五爪,八從龍四爪;爪數不合者,不入正樣。
這間石室從前存放開國禮器拓樣。如今,有人借它大量印製假藏圖。
姜雲舒打開第一只黑木匣。
匣中圖紙以朱砂題著「九龍歸藏」,九州山川間另畫了一條直指少林藏經閣的紅線。
第二只仍是。
第三只也是。
紙張做舊手法近似,所指終點卻各不相同。少林藏經閣、武當後山、凌霄舊址、霸刀門祖墳,甚至安王北境行轅,都被畫成藏劍之處。
每張圖角都有九龍紋。
爪數各錯一處,錯法也不重複。
沈觀潮翻到一張指向自己劍庫的圖,忍不住罵道:「開國禮藏若真在我家,我還收什麼大比門票?」
洪守爐道:「先把你欠爐工的冬炭錢補了。」
「那是帳房欠。」
「莊主只在收錢時才認帳房是自己人。」
羅秉直沒有理兩人,打開油布薄冊。
第一頁日期在二十日前。
往後每一行只記三件事:哪一個人指出哪張圖的哪處爪數不對,指出之後,又有哪些人替他送信、護路或出面說情。
顧長歌看過其中兩頁。
「錯圖不是只讓人搶。」
謝秋水問:「還能做什麼?」
「看誰會改。」
姜雲舒把一張錯在祖龍爪數的圖與薄冊對在一起。
熟悉開國禮紋、器錄或修造目次的人,往往會先指出錯爪;記簿者再沿送信人與護路者往外看,便能畫出一張比名字更有用的關係網。
「這些名字已經暴露。」謝秋水道。
「先問每個人改了什麼、從哪裡學會。」姜雲舒說,「把一冊人全抓走,正好替設局者補齊名單。」
「先護人。」
「先讓他們知道自己被記,再問願不願受護。」姜雲舒看著她,「不能用保護之名把人全押走。」
謝秋水沒有立刻同意。
也沒有再用一句「來不及」壓過別人的選擇。
羅秉直與沈觀潮當場立單。
洪守爐確認青銅修造牌只由兩枚短釘固定,不連承重石後,羅秉直才將它取下。二十七張錯圖依原匣次序合成一束,薄冊保持原裝;三類原物一併放入同一只扁平外勤官匣,沒有拓印、拆分,也沒有讓三人各帶一份。
剩餘空匣、新麻繩與石室本身留在原處。
沈觀潮封銅門。
羅秉直在同一封條落下巡檢案印。
外勤官匣由羅秉直具名保管。返程時他右膝已腫得難以同時扶人與負匣,便在洪守爐與沈觀潮面前,把「案物保管仍歸巡檢、姜雲舒只作當場護持」補寫在收驗單背面,再把官匣交給她;鎖匙仍由羅秉直貼身持有。收驗單末欄仍空著一格,留待外口錄事按出水時實見的持匣人與持鑰人補簽;地下這次轉手,只由眼前兩名見證人署名。
謝秋水沒有拿走任何一張錯圖。
她的宗器乙匣殘條始終留在貼身油布袋裡。「鑄劍監」三字尚接不上那張殘條。
眾人沿同一條水工退出。
洪守爐走在中間。他記得方才走過的這段路上每一處回聲,卻不是一張可以重抄的圖。姜雲舒抱著官匣,第一次清楚感到:若老人倒下,某些路便真的會跟著一個人的呼吸一起消失。
走到卸水槽前,洪守爐忽然停住。
他敲了一下。
再一下。
第三聲還沒有回來,黑暗裡先滾出一只拳頭大的鐵罐。
鐵殼撞上石壁,裂出一道細縫。
青黑色的霧貼著水面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