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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20

萬魔山前,百花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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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顧長歌越過了越州舊界碑。

碑面半埋在藤根裡,「越」字缺了左邊一角。碑南沒有白骨,也沒有傳聞中一踏進去便會吃人的黑霧,只有一條被前夜雨水泡爛的山路,兩旁擺著賣草鞋、鹽餅與止血散的小攤。

萬魔山還在三重山影之外。

最先攔住顧長歌的不是魔教弟子,是一群等著交藥的採藥工。

十幾隻竹筐排在泥地上。有人滿腿被山螞蟥咬出的血點,有人蹲在路邊挑爛根,也有人為一把濕藥究竟該扣幾文錢,與秤手吵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泥是山上的泥,又不是我往筐裡塞的!」一名圓臉婦人叉腰罵道,「你扣我三斤,明日我便把三斤泥抹你家門上!」

秤手頭也不抬。

「妳抹五斤都成。藥曬不乾,煮進鍋裡救不了人,東家還是扣。」

旁邊一名身材高瘦的婦人拿過秤砣,自己重新過了一遍,才把少掉的兩枚銅錢補給圓臉婦人。

「泥扣得對,秤尾少算了。」她道,「一碼歸一碼。三娘的場子不吃妳泥,也不吃妳錢。」

眾人叫她祝三娘。

她三十來歲,臉長而眉黑,頭髮以一截曬白的藥繩束在腦後,灰褐短衣外罩著滿是補丁的皮圍裙。她每付完一筐錢,都先叫採藥人自己數;誰想多拿,她當面罵,誰被少算,她也當面補。

顧長歌記下她腰間的天魔宮外山藥牌,善惡那一欄仍空著。

藥場斜對面是傷棚。

兩名斷了指的礦工為藥錢爭得面紅耳赤。坐診老郎中把木碗往桌上一扣,嗓音比兩人都大。

「接指我不會,止血我會。你們有八文便用八文的藥,有二十文便加一帖生肌。沒錢先寫欠,別拿拳頭替手指長回來!」

再往前,三名從北邊逃來的婦人正掏一口枯井。

她們把乾泥一筐筐吊上來,最年長的那個赤著腳站在井底,對上頭吼:「繩鬆半寸!你把我吊成臘肉,井裡也不會生水!」

一個賣香料的異族商人聽不懂她罵什麼,仍上去替她壓住轆轤。兩名胸前有火印的年輕人從旁經過,收走一車入山糧稅;其中一人又把自己水囊丟給井邊孩子。

顧長歌一路看過去,善惡沒有隨胸前火印排成同一種模樣。

他在藥場買了一小包清肺草。祝三娘看他右腕纏得太緊,又看見那兩針深藍棉線,伸手想替他鬆結。

顧長歌先退了半步。

「我自己來。」

祝三娘也不勉強。

「成。過前頭瘴谷時別吸滿氣。雨後熱氣一頂,爛葉氣全窩在石縫裡。你肺不好,嘴硬沒用。」

她指向南側山道。

「到百花外鎮還有十五里。跟著採藥隊走,別抄低谷。」

顧長歌謝過她,卻沒有立刻動身。

藥場裡有三個人的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名搬筐老人每走七步便停一下,停下時左手總會按住右肋;一名年輕秤手的瞳孔在紅布旗翻動時慢了半拍;另有一個小販,明明正與客人說笑,遠處木魚一響,呼吸便不由自主地縮成三短一長。

三人年紀、營生與衣著都不同。

脈息被牽引的痕跡卻有幾分相似。

顧長歌曾見過百花醫者以聲、香與固定呼吸導藥入脈。那本是讓慢藥不傷心肺的常見手法,也可能用來幫久病者記住服藥時辰。三個反應只夠他辨出相近的百花引藥法;藥方與教授者仍沒有著落,周圍其餘人也未顯出同樣的脈息。

祝三娘已開始催人收筐。

「日頭往西了!走上坡,不走鬼愁澗。誰再貪那邊兩叢銀鬚草,掉下去我不替他付棺材錢!」

七名採藥工背起空筐,往山裡走。

其中最年輕的女子叫林小禾,二十二歲上下,身形瘦小,眉間有一顆曬出的褐斑。她把今日工錢貼身收好,又用舊布裹住一束沒有交秤的止咳根。

祝三娘看見了。

「那束算妳自己的。回去給妳娘煮,別賣。」

「我知道。」

隊伍離開藥場時,三個坐在茶棚裡的男人也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穿同一色衣服,腰間短刀也各不相同。為首者卻在林小禾摸向衣襟工錢時抬了抬下巴,另外兩人便一前一後綴上山道。

顧長歌走在最後。

入山五里,路開始變窄。

雨水從赤色石壁往下淌,青苔覆住所有朝陰的落腳處。低枝被水壓得垂到肩高,葉背不時掃過人的臉。谷底積著一層淡黃霧氣,看起來很薄,幾隻誤落其中的飛蟲卻沒有再飛起來。

祝三娘讓眾人把濕布覆在口鼻外。

「不擋毒,只擋你們張大嘴吞。」她道,「四步一換,吸短、吐長。頭暈便說,別逞英雄。」

顧長歌照做。

第一段上坡尚且平穩。

走到鬼愁澗上方時,前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尖叫。林小禾原本走在隊伍中間,此刻卻被人從岔路拖了出去。茶棚那三名男子已繞到前頭,為首者一手扣住她的藥筐,另一手掐著她臂彎。

「山路錢。」

林小禾用力往回奪。

「藥場已扣過路份!」

「那是藥場的。這是我們的。」

「哪張牌寫的?」

男人笑了,露出一顆黑牙。

「刀背上寫的。」

祝三娘把秤桿橫到身前。

「彭五,你在外頭抽散客,我不管。動我場裡的人,你問過誰?」

被叫作彭五的男人鬆開林小禾,手卻落上短刀。

「三娘,妳只管秤。山路歸誰管,等你們上頭吵明白再說。」

他沒有與祝三娘正面動手。

短刀出鞘的一瞬,後方兩人先踢翻靠在崖邊的三隻空筐。竹筐一路滾落,隊伍本能散開;彭五趁亂扯走林小禾衣襟裡的錢袋,轉身便鑽進低枝後的岔路。

林小禾追了上去。

「那是我娘的藥錢!」

祝三娘罵了一聲,也帶人追。

顧長歌看了一眼谷裡的霧。

岔路往下。

風卻正在往上轉。

「別走那條。」

沒有人來得及停。

彭五顯然熟悉山路,帶著同伴踩過一段濕岩,又從兩棵交纏老樹間穿下去。他們口鼻蒙著浸過藥油的黑巾,步子比採藥工快得多。林小禾才追出百步,腳下已被濕苔帶得一滑。

顧長歌從她身側掠過。

封裹長兵仍在背後,麻布與青繩沒有一處鬆動。他折下路邊一根拇指粗的枯枝,枝上還黏著一綹濕苔。

濕苔向右飄。

下方毒霧正從右側石縫抬頭。

顧長歌沒有追直線。他以木枝挑開左邊低藤,踏上一塊只有半掌寬的凸岩,從上風處斜切過去。

肺裡不能容他長吸。

他只作短吸、長吐,每三步換一次氣。第二次換氣時,潮熱毒味仍鑽進喉頭,胸骨後的舊傷立刻收緊;第三次,他已嘗到一點淡淡血腥。

彭五回頭看見他,短刀往身後一揮。

刀不是斬人。

是斬斷上方一根承著積水的腐藤。

藤身砸落,低枝與雨水同時封住窄路。顧長歌木枝先點地,再沿著腐藤表皮一滑,把藤頭帶向外側。那根普通枯枝承不住整條藤的重量,當場裂開一道縫;他借裂口卡住藤皮,只替自己留出一個側身能過的空隙。

右邊男子從霧裡刺來。

他以為顧長歌被腐藤壓住,刀走得又直又快。顧長歌沒有硬擋,木枝貼著他腕骨往下送,刀尖被濕岩一滑,先刺進自己腳邊的苔層。

顧長歌踏過刀背。

船戰後尚未平復的右腕在借力時猛然抽痛。他立刻換左手持枝,枝尾回掃,只擊中那人膝後。男子跪進泥裡,還沒抬頭,一大片被鞋底掀起的濕苔已覆住口鼻。

顧長歌沒有讓他跌進毒霧。

木枝一勾腰帶,把人拖回上風石面。

另一人已把林小禾逼到崖邊。

她手裡只剩半截秤繩,仍撲上去搶自己的錢袋。那人一肘撞在她肩口,林小禾退了兩步,後腳踩碎了被雨泡鬆的岩緣。

石塊墜下。

她也跟著往下滑。

顧長歌丟開木枝,左手抓住上方低幹,右手探下去扣住她手腕。

裂傷像在布帶下重新撕開。

右掌先麻,隨後整條前臂都失了半瞬力氣。林小禾身上還背著藥筐,重量把他半個身子往崖外拖;腕間藍線勒進濕透的布裡,結沒有散,血卻慢慢滲了出來。

「放筐!」他道。

「裡頭有——」

「先放。」

林小禾咬牙割斷肩帶。

空筐掉進黃霧,轉眼便看不見。顧長歌左臂藉樹幹收力,右手只維持扣住,不再強拉,等祝三娘與兩名採藥工趕到,三人用秤繩一起把林小禾拖回路面。

彭五沒有趁機逃。

他看見顧長歌右腕滲血,嘴角往上一扯,短刀隨即壓低。

短刀從低枝下橫削而來,先封左手,再逼他用傷腕。

顧長歌撿起方才裂開的枯枝。

枝只剩兩尺。

他沒有換右手。

濕苔仍垂在枝端,風向卻在這一刻反了。谷底熱霧撞上山壁,貼著彭五背後往上翻。顧長歌向左踏出半步,枝端先掃過岩面,把一片冷水與青苔送到彭五腳前。

彭五若停刀,便能站穩。

他不肯停。

短刀追著顧長歌胸前再進一寸,腳底也同時踩上濕苔。身體前衝、山風後推,兩股力讓他整個人偏向崖外。

顧長歌木枝往回一點。

只點在刀格。

彭五手腕被自己的衝勢折向內側,短刀落地,人則撞上那棵交纏老樹。顧長歌順手扯下他口鼻間的藥巾,反纏住持刀手,將他固定在上風樹根旁。

餘下那人已不敢再動。

祝三娘一秤桿敲在他小腿上。

「拿錢!」

那人從懷裡掏出三隻錢袋,全丟在泥裡。

林小禾自己撿回那一隻,一枚枚數完。

顧長歌靠著石壁換了兩口短氣。

耳邊有一陣極細的嗡鳴,胸口像壓了濕布。右腕沒有再大量出血,布帶下卻熱得發脹。他把染髒的清肺草含了一片,苦味壓過喉中的血腥,這才站直。

祝三娘看了看被樹根綁住的彭五。

「帶回外鎮。誰收過他的山路錢,今晚一個個來認。」

她沒對顧長歌問門派,也沒問他方才用的是哪一路劍法。

只把裂成兩半的秤桿遞給他看。

「這根也算他頭上?」

顧長歌道:「是妳敲斷的。」

祝三娘瞪了他一眼。

「你這人不會順口替別人賠東西?」

「不會。」

「那你到了百花外鎮,倒可能活久些。」

眾人沒有再走低谷。

翻過最後一道山脊時,日色已向赤紅岩壁後沉去。萬魔山主峰從雲間露出一半,山腰有殿脊,也有礦道煙柱;外鎮沿著河灣展開,藥田、乾肉架、馬棚與傷棚擠在同一片晚炊裡。

鎮口沒有人剝外來人的皮。

兩名守門青年只叫採藥工把彭五三人交到外巡棚,記下動手地點與帶回的人數。顧長歌若要進鎮,只需說明來處、住宿處與兵器是否已封。

「江州。」他道。

「住哪裡?」

「尚未定。」

守門人看了看他背後的麻布長兵。

「封著便別在街上解。若要比武,北坡有空場;若是仇殺,先滾出鎮界再殺,省得血流進藥渠。」

顧長歌點頭入鎮。

沒有任何人因他的臉停步。

江州正式公錄仍按普通驛程逐站南傳,尚未送到這座外鎮;先一步跑來的只有零散傳聞。傳聞只說失蹤多年的長歌劍君重現,沒有一張十二年後的新畫能讓山下百姓拿來認人。

他在街上仍只是一名舊青衣、右腕帶傷、背著封裹長兵的外鄉客。

夜色降下後,百花燈一盞盞亮了。

燈不在每戶門前同時點起。有的是藥鋪用來辨色的白燈,有的是傷棚召醫者的青燈,另有十餘盞胭脂紅燈沿河掛到一座三層木樓前。花汁受熱,香氣隨風散開,各處濃淡並不相同。

顧長歌站在外診棚邊,仍只看見少數久病者在特定鈴聲響起時出現熟悉的慢息反應。

有人照常喝湯,有人嫌苦倒掉半碗,也有人根本沒有停下手裡的活。

這不是一座呼吸整齊的傀儡鎮。

他也還沒有足夠依據判斷那幾人的藥,是救命、依賴,還是兩者同時存在。

一陣琴音從紅燈下傳來。

不是邀戰。

只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棚內幾只盛著藥煙的淺碗同時漾開細紋。琴音順著一名咳嗽老人的呼吸起落,第一遍偏快,第二遍便慢了半拍,像是在隔著人群探他的肺息。

顧長歌望過去。

七弦琴橫在一張矮案上。

琴身由暗紅漸至墨黑,琴首刻著一朵半開曼陀羅,七根琴弦各有一色。坐在琴後的女子黑髮帶著深栗色光澤,沒有高高挽起,只以一支藥玉簪鬆束著,髮尾越過腰際。她的臉明豔而飽滿,眉眼在燈下像天生含著笑,左眼下卻有一點很淡的痣,使那笑意收起時格外清楚。

胭脂紅外衣覆在她肩上,裡層是便於藏針的墨色窄袖。露出袖口的指尖染著淡青藥色,正落在七根彩弦之間。

她先看見顧長歌的右腕。

更準確地說,是看見那兩針藍線。

「山外的線都這麼會挑地方?」女子笑道,「不縫袖口,不補衣襟,偏偏繞在一個男人腕上。」

顧長歌道:「它補的是固定帶。」

「原來只收住手,沒收住人。」

「縫線的人沒有這個意思。」

「你倒替她答得快。」女子指尖仍按在弦上,目光從藍線移到他身後的封裹長兵,「船家線結。兩針交叉,一個活扣。替你補的人做慣水上活,也像是不想把自己的線留得太難拆。」

她看得很準。

卻沒有伸手碰他,也沒有用琴音去試那層麻布。

顧長歌問:「妳在等我?」

「我在等一個可能是你的人。」

女子從琴案下抽出一頁折過的紙。

「昨日午後,江州具名公錄先到越州州城。百花驛手依公開抄閱規程取得具名摘要,換了兩匹馬,直到今日入夜才送到這裡。」她晃了晃紙,沒有把它說成畫像,「上頭沒有你如今的臉,只記舊青衣、封裹長兵,曾與姜雲舒、謝秋水同行,並在聽濤山莊之役後循公開南路離開江州。」

她看著他。

「衣裳可以學,兵器可以包,路也不是只許一個人走。所以在你自己開口以前,我只當你是很會打架、肺還沒養好的陌生人。」

顧長歌取出那張短途路引。

他沒有把紙交出去,只展開有姓名、江州具名簽押與可行範圍的上半頁。女子隔著矮案看完,先對日期,再對公錄摘要所記的離州方向。

「顧長歌。」他道。

名字出自他自己,不是她替他猜。

女子這才把摘要放回琴案。

「百花樓,蘇媚兒。」

她指腹在琴首那朵半開曼陀羅上一點。

「琴叫天魔流彩。先說明,人可以問話,琴不借你拆。」

「我沒有要拆。」

「那便先記你一個好處。」

祝三娘恰在此時帶林小禾走到棚外。

「蘇姑娘,彭五已交外巡。」她先說完正事,才看見兩人對坐,「你們認得?」

「現在認得名字。」蘇媚兒道。

她的自報又有一路同行、掌管藥場的祝三娘當場稱呼;顧長歌這才把眼前女子與「蘇媚兒」三字真正連在一起。

顧長歌仍不知道她最終會選哪一邊,也沒有理由相信她已能判斷自己的來意。

此刻他只確認蘇媚兒懂百花引脈與琴中醫理。至於她掌握多少,她方才已親口把界線說清:姓名、摘要與路引相合;麻布裡是什麼,她不知道,也沒有試圖越過封裹。

棚內忽然傳來孩子急促的咳聲。

方才還在拿藍線取笑人的蘇媚兒,唇邊笑意立刻消失。

一名六七歲男孩蜷在長凳上,咳得肩胛一下一下發抖。他母親正要餵下桌邊紅色湯藥,蘇媚兒已起身按住碗沿。

「先別餵。」

她沒有只憑一眼下判斷,先問孩子今日吃過什麼,又讓母親說出咳嗽開始的時辰。淡青指尖落上男孩腕間時,她的神情與方才判若兩人,眼裡只剩脈搏、呼吸與藥。

琴上第一根弦輕響。

不是花海,也沒有音勁掠向任何兵器。

淺碗裡的藥煙被震出一道細線,恰好隨孩子每次呼氣斷續。蘇媚兒看了三息,將紅湯推遠。

「不是寒咳。先把他抱到通風處,鬆開領口。祝三娘,取清水;小禾,把外頭那盞甜花燈熄了。」

眾人動起來。

顧長歌也讓開上風位置。

蘇媚兒扶住孩子後頸,頭也沒抬。

「顧長歌。」

「嗯。」

「你沿江州公開南路而來,我也有一條舊藥路要談。」她道,「孩子喘穩以前,誰先開口談案子,誰便出去吹一夜瘴風。」

顧長歌在診棚外坐下。

「好。」

紅燈映著她垂過腰際的深栗長髮,也映著那張不再帶笑的側臉。

萬魔山前,他們第一次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名字落定了,來意、舊路與彼此立場仍隔在紅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