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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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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甲圍莊,東宮搜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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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初過後不久,水碗裡那片薄冰第三次撞上碗沿時,姜雲舒已站了起來。

醫棚外的談笑沒有立刻停。

有人伸長脖子喊著是不是下一場比試搬來了重兵器,賣熱餅的婦人還在數竹籃裡剩下的餅。直到第四下震動從地底傳來,幾只掛在棚簷下的空藥罐同時輕響,主臺上的沈觀潮才抬手敲鐘。

這不是大比的銅鐘。

短、短、長。

閉場,清路,所有莊工各歸當值。

聽濤山莊的人先動了。

兩名門吏合上抽籤案,書吏捲起公開名冊,木匠把散在擂臺邊的楔、尺與墨斗全掃進工具筐。西側馬棚裡一陣嘶鳴,五匹等著載傷者下山的騾馬被遠處甲聲驚得踢欄。

「別往牠們屁股後頭擠!」馬夫扯著嗓子罵,「官家的旗牠們看不懂,刀光倒看得明白。草料車先讓,傷馬的藥錢可不從我月錢裡扣!」

一名抱著半筐木楔的莊工從東牆下奔過,邊跑邊朝同伴喊:「人別貼牆!昨夜凍裂了兩道縫,早上只補了灰,重腳再震,瓦先砸你腦袋!」

那些話粗,卻比「不要慌」有用。

看臺上的賓客開始離席。

沈觀潮站上主臺,沒有問任何人該不該關門。

「大比暫停。莊工走西側工具道,馬匹下北坡草場。受邀賓客往西石場,不得搶正門。各派約束自己門人,誰敢在人群裡拔兵器,先逐出聽濤。」

他又指向東側。

「海東先生,請你護公開附鑑席與外地客商退到西石場。只走地面,不開後場。」

海東先生腰間的銀帶仍像一件無害飾物。他抬起兩手,先朝幾名想往前看的年輕劍客道:「值錢的劍抱緊,不值錢的命也抱緊。今日撞壞船纜、酒罈與腦袋,一概沒人替你們付。」

他說著玩笑,人已站到東看臺與人流之間,把兩名背著大木匣、轉身不便的鑄師先送進西側空道。

姜雲舒只指揮自己的隱龍衛。

「四人去西石場,協助記下受傷者與失散者。兩人留主臺,不碰山莊門鎖。其餘隨我到正門受令線。」

她沒有說「封住山門」。

山門是沈觀潮的。

方守謙失蹤後,羅秉直已把南側便門的出入簿與那包紅褐粉末分別收進案房。方才最後一次回報仍舊只有兩項:有人以方守謙之名隨持南關通票的糧腳離莊;候座下粉末氣味與赤眠花粉近似,尚未驗清。來軍尚在山下,兩件事之間沒有一條可供相連的實證。

裝著朔州貨簽的單一小木證箱仍由羅秉直抱著。他隨即把證箱送入同一間巡檢案房,親手鎖進值案櫃,鑰匙仍留在自己腰間;清場時沒有轉手,也沒有另取貨簽。

姜雲舒沒有讓那個空缺被恐懼自行補滿。

醫棚裡,謝秋水已將洗雪靠回左肩一側。

她的右肩重新固定著薄板,右腕縛著一截窄木片,右上臂的傷口才換過藥;左膝隔著布仍腫,站起時慢了半拍。最顯眼的是左掌,止血布從虎口一路纏進掌心,邊緣已有一點新滲出的紅。

她沒有拔劍。

「凌霄弟子,收兵。」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棚外十餘名本已按上劍柄的年輕人鬆了手,「傷者留醫棚,能走的先替百姓清出西路。誰越過沈莊主畫的止線,自己除名。」

整句說完,她胸口的起伏停了一瞬,下一口氣才慢慢接上。

她只能命凌霄的人。

紫電真人也已喚回武當弟子,空明大師讓少林僧眾排成人牆,先護住帶孩子與腿腳不便的賓客。烈風仍坐在長凳上,舊膝裹著熱布;他把赤霄連鞘橫在腳前,沒有逞強起身追看,只朝霸刀門人喝道:「刀都給老子留在鞘裡。真要打,輪不到你們踩死賣餅的先立功。」

顧長歌走到兩名抬藥箱的學徒旁,接過較重的那一頭。

冷風一灌,他偏過臉咳了兩聲。聲音不重,第二口氣卻比第一口短。毒霧留下的肺傷仍在,只是他平日把呼吸收得太靜,旁人容易忘記。

姜雲舒看見了,沒有在此刻開口問。

山道轉彎處先出現的是旗。

玄紅底色,黑邊,旗面在冬風裡繃得筆直。接著是一排又一排重甲。前列步卒持盾,中列挾長槍,騎隊沒有衝坡,只讓馬維持在能隨時停下的短步。鐵蹄、甲靴與車輪各有節奏,先前從山壁傳回的沉響,正是三種聲音疊在一起。

旗色與甲式都像朝廷重軍。姜雲舒仍等對方報名,沒有先替整支隊伍落下名字。

那些兵並未直接撞門。前鋒在距山門百步處停住,後隊沿山道展開,兩列騎兵分往南北坡口。原本替客商運酒與炭的道路很快只剩一條窄縫,山下渡頭也傳來催船貼岸讓路的銅鑼聲。

數千甲若真要封山,山莊裡任何一個人都快不過軍令。

這正是最容易逼江湖人先拔劍的景象。

一名年輕軍卒牽著躁動戰馬退到路旁,手臂被韁繩勒得發抖。旁邊老卒替他壓住馬頭,低聲罵道:「腿別僵。馬要踢你,可不管你兩個月餉銀還沒領。活著回營,家裡那袋冬麥才有人扛。」

年輕軍卒沒有回嘴,只把鞋尖重新抵進泥裡。

姜雲舒從那兩句話裡只能判斷:至少這兩名軍卒知道自己奉命上山,卻沒有說過命令最上頭的人想要什麼。

一名身披玄紅重甲的武將從中軍下馬。

他四十餘歲,面闊眉濃,右眉上方的箭傷一路拖到耳側;身形不如烈風高大,站在數千甲前卻沒有被旗影壓住。腰間是一柄帶缺口的軍中戰刀,刀鞘舊得沒有一處多餘裝飾。寒風一吹,他左膝落地略硬,下一步便主動縮短半寸。

那人沒有先看山門上站著哪些名宿。

他回頭核了北坡退路,又問糧車是否全在平地、驚馬可有隔開火油。直到軍吏逐一回報,他才帶著一名捧冊軍吏、一名持符官與兩名未拔刀的親兵走向正門。

沈觀潮命人將正門只開半扇。

外門內側有一道白石線,是大比期間核帖與登兵的受令帶;再往裡,才是山莊私地。

「來者可在白石線外宣令。」沈觀潮道,「主力留在莊界之外。入受令帶者五人,兵器不出鞘,不越內線。這是我開門接令,不是同意搜莊。」

陌生武將看了那道線一眼。

「可以。」

他帶四人跨過外門,停在線外,沒有以數千重甲替自己多走一步。

「本人張雄,現任龍驤衛左營都指揮使。」他先自報,再抬手示意持符官上前,「奉皇敕、兵部副令與東宮手令,率左營赴江州協查假鑄神兵、私運軍械案。」

持符官將合起的虎符放上受令案。

姜雲舒沒有只看符上虎紋。她讓同行軍吏先報本次行軍簿號,再由羅秉直翻出今晨州驛收到的兵部過境抄目。兩邊的營號、發行日與左營主將職銜相合。

捧冊軍吏隨後展開龍驤左營名籍。本次調發總頁載明三千人,各營點名數與糧秣支領數都由同行軍吏簽押。

首列記著主將姓名、年貌、右眉箭傷、左膝舊患與缺口戰刀;末尾有兵部軍籍房本季騎縫。同行軍吏當場自報姓名與職分,確認虎符由眼前人自中軍解下,並以軍中稱職再報一次:

「龍驤衛左營都指揮使,張雄。」

自報、虎符、左營名籍與同行軍吏四項至此相合。

姜雲舒才在心裡把名字落定。

張雄。

名籍上的三千人是否全與山下每一張臉相合,仍是另一件事;可站在受令線外的主將,至少已完成眼前能做的身分互證。

三份文書依次上案。

常規紙印、騎縫與驛遞號只以慣例核過一遍。皇敕用印無誤,兵部副令的承發與州驛抄目相接,東宮手令亦有真金魚符押號及接令軍吏回簽。沒有假紙,沒有印後添字,也沒有另行逐味驗蠟的疑點。

麻煩正在文書全都是真的。

軍吏先讀皇敕。

敕令要求追查江州假鑄神兵及私運軍械,命州府、巡檢司與奉調軍伍協力;遇明確涉案兵器、軍械與帳物,可由地方具名官吏列單交驗。

兵部副令指定龍驤左營赴江州協查,保護行軍、官物與訊問場所;涉及民人、門派及私產之物,仍由地方官署、軍方與物主三方在場查驗。

東宮手令的前半仍在這個範圍內。

後半卻多了三項:封閉聽濤山莊各門;收繳會中所有兵器、名冊與私函;拘提汪士衡、何敬之、曹定陵,送往東宮別院問訊。

軍吏讀完,山門內外安靜得能聽見旗繩拍桿。

一名江湖客忽然道:「收盡兵器?這不是查案,是要我們把脖子遞出去!」

另一人已將刀推出鞘口半寸。

謝秋水沒有越過自己能管的界線。

「凌霄的人,退回去。」

紫電真人同時按住武當一名年輕弟子的手腕,空明大師只說一聲佛號,少林弟子便把杖尾落地。烈風坐著沒動,赤霄刀鞘卻重重頓了一下,霸刀門人當即止步。

不是一個人號令了全場。

是各自仍有資格說話的人,先把自己的人攔住。

姜雲舒按著東宮手令,問張雄:「你接令時,三項都在?」

「都在。」

「所以我不說你偽令。」她抬眼,「皇敕准協查與具名物證交驗,兵部副令准三方訊問。東宮可節制龍驤衛如何行軍、如何警戒,卻不能把上令沒有的全面搜查與拘人權寫進來。印是真的,令上權限也到此為止。」

張雄眉間沒有鬆開。

「末將奉的是完整傳令。」

羅秉直在受令案另一側展開自己的現行追緝牌。

「巡檢司可就假兵案收具名涉案物,也可請三位自願留訊。今日沒有州府拘票,沒有三方會押,也沒有證明山莊所有兵器、私函全與本案相關的案目。張將軍若依東宮追加三項硬搜,末官只能把『奉令到場』與『越令執行』分成兩筆記。」

沈觀潮道:「白石線內是聽濤山莊。皇敕要交明確案物,我開案房;要問自願作證者,我給房、給桌、給燈。要三千人踩過我的莊工、翻每一封私信,我不同意。」

張雄看了三人一眼。

他若此刻以兵力破門,沒有人能把那一腳寫回「協查」。

山道下忽然傳來馬嘶。外圍騎兵正在逼停一輛送炭小車,車夫抱著頭蹲在輪邊,炭塊已滾了滿地。

張雄回身,聲音穿過半開山門。

「左營前列後撤二十步。南北坡口各留三騎查驗軍車,民車不扣;山道留一條車路、一條人路。弩不上弦,刀不出鞘。無本將親令,任何人不得越聽濤外門。」

軍旗連落兩次。

外面的重甲開始後移。

不是撤軍,也不是承認東宮手令無效。

至少,主力停在了沈觀潮的門外。

張雄道:「本將暫不執行封莊、全面收繳與拘人三項。皇敕與兵部副令內的協查照行。今日事由軍吏記入回報,再請兵部與東宮釐清。」

姜雲舒沒有說「這便夠了」。

三千人仍在山道上,真文書仍由張雄持有,東宮手令也仍等著執行。

但眼前至少多出一條尚能讓人活著說話的縫。

東宮手令上的三個名字已傳遍近處看臺。

公開邀帖貼在看臺前,近處賓客先從舊職與席位對上了汪士衡的姓名。

老人鬚髮灰白,墨色儒袍的袖口磨得發亮,懷中始終夾著一疊沒有署名的舊稿。人群每向他靠近一步,他便低頭確認一次紙頁仍在,像那些紙比自己的肋骨更容易被撞斷。

何敬之坐在西側矮席,身形微駝,洗得發白的舊青衫罩不住肩骨。兩根常年翻頁的手指留著墨痕,膝上壓著半頁開國器錄目次;四面聲音越亂,他越用指腹把紙緣一遍遍對齊。

曹定陵戴著避風黑氈帽,拄烏木杖起身。左腳落地總比右腳慢半拍,第一個動作不是逃,而是把身旁一名撞過來的小弟子推回安全處。

三人的舊職都在公開邀帖上。

汪士衡曾任國史博士;何敬之是前內府典籍校錄;曹定陵的祖父曾任鑄劍監副使。

姜雲舒轉向隱龍衛。

「把三人——」

「他們不是三只證物匣。」

謝秋水的聲音從醫棚前傳來。

她走得很慢。左膝每一次伸直都略有停頓,右肩固定板使身形比平日更僵;洗雪沒有出鞘,只被左臂托住。那只纏滿止血布的左掌壓在劍鞘上,虎口邊緣又紅了一線。

姜雲舒看見她先望向三名老人,才望向自己。

「要移人,先問人。郡主可以算哪條路最安全,不能替他們答應。」

那句話不只是在說眼前。

姜雲舒聽得出來。

她方才第一個念頭確實是先把三個名字從東宮能碰到的位置挪開,再談意願。那是她統領隱龍衛時最熟悉的次序:先保住人,再處理人不喜歡被如何保住。

可眼前不是她的部屬,也不是一張可以搬動的名冊。

她沒有用一句漂亮道歉把裂痕蓋住。

姜雲舒走到三人面前。

「東宮追加令已列三位姓名。張將軍暫不拘人,不代表藏在人群裡的人也會停手。沈莊主可提供一處地面房舍,三位同路、同室,私物仍由本人保管,不搜身、不分問。是否前往,由三位自己決定。」

她停了一下,又把最不方便聽的部分說完。

「拒絕也可以。拒絕後,我只能請各位自行選擇護衛,不能保證公開看臺安全。」

汪士衡抱緊舊稿。

「是保護,不是押送?」

羅秉直道:「不列拘押,不取私物。若三位願意陳述,由我與軍吏、山莊書吏同場記明;不願說,今日不強問。」

何敬之抬起那兩根染墨手指。

「我的目次跟我走。」

「跟你走。」姜雲舒道。

曹定陵以烏木杖點了一下地。

「三個一起。誰也別把老朽單獨搬去討一句話。」

汪士衡先點頭,何敬之隨後應下。

曹定陵道:「走。」

三人各自作了選擇。

顧長歌始終站在側面。他沒有替謝秋水判姜雲舒錯,也沒有替姜雲舒說這是情勢所迫。等三人答應後,他只接過曹定陵身旁一只沉重書箱,讓老人自己握著烏木杖。

沈觀潮親自定路。

「湖東秤料房是地面房,兩扇窗,沒有內窖。由東湖送料廊過去,從這裡到房門共一百四十步。只開這一次,走完封門。」

他先點了六個負責開路與側護的名字,又把海東先生與顧長歌另列在同行簿上。

兩名聽濤弟子在前探路,兩名護在老人側後;姜雲舒與一名隱龍衛同行;海東先生受沈觀潮所請,護住隊尾。顧長歌替曹定陵提書箱,也列在同行人內。其餘人全留原處。

謝秋水沒有逞強擠進護送隊。

她站在送料廊入口,命凌霄弟子守住外側人流,自己靠著一根廊柱分擔左膝重量。她的目光掠過姜雲舒,沒有說「小心」,也沒有再談方才那句話。

裂痕仍在。

路只有一條。

人也只有一組。

汪士衡、何敬之與曹定陵沒有被拆開,三份私物都在本人手中。東湖送料廊原是運炭、鐵料與爐砂的地面窄道,一側臨內牆,一側隔著矮欄望見湖面;轉過兩處盲角,便是秤料房。

匿名灰衣持物人仍坐在公開附鑑席。

姜雲舒經過看臺下方時看了他一眼。未認證黑尺橫在他膝上,裝著青銅疑片的小囊仍繫在腕側,兩件東西都沒有交給葉沉鋒,也沒有轉入山莊或官署之手。

葉沉鋒坐在他斜後方,袖口焦痕在冬光下格外深。老人雙手仍護在胸前,像那裡有一件別人看不見的器物。兩人都沒有起身,也沒有越過公開附鑑區的木牌線。

護送隊轉入送料廊。

第一處盲角無異。

第二處靠近湖風,木頂上積雪正一滴滴融。沈觀潮安排的兩名弟子逐段敲過廊柱,確認沒有新裂,才讓三名老人進秤料房。房內只放一張長案、八張木椅與兩只炭盆,沒有將三人再分去別處。

何敬之進門後先選了靠燈的位置,把半頁目次壓在案角。

汪士衡坐在他左側。

曹定陵坐右側,烏木杖仍在自己膝前。

三人在同一間房。

最後一人入門,沈觀潮便命人把一輛空材料車推上送料廊。車上沒有證物,也沒有藏人,只蓋著兩層浸濕毛氈;牽車長繩從房門一側引出,讓車沿眾人剛走過的同一條路緩緩前進。

「同一條路,壓住外頭看進來的時辰。」沈觀潮道,「不是另送一批。」

拉繩的是聽濤弟子杜成。

他看來二十七八歲,左頰沾著一道沒擦乾淨的爐灰,短襖兩肘都補過厚皮;拉車前先摸了三次繩結,又把繩圈與車輪間距逐一數過。方才護送時,他一直走在最前面。

空車過了第一處盲角。

第二處盲角外,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金屬刮響。

姜雲舒只來得及看見廊欄外躍起一點黑影。

一枚倒鉤穿過濕毛氈,深深咬進車轅。倒鉤尾端另繫細索;車輪繼續向前,細索擦過廊欄,將藏在廊頂暗處的一只陶罐扯落。

陶罐砸在空車上。

濃黑火油濺開。

第二只火罐緊跟著從矮牆外飛入,撞碎在廊柱根部。火光沿油線躥起,浸濕毛氈只壓住車身中央,兩側舊木卻在數息內燒成一排赤紅。

「房內的人別出來!」沈觀潮喝道,「東湖廊起火,莊工取砂,西井提水!」

杜成鬆開牽車長繩已慢了半步。

牆外有人猛收倒鉤細索。繃緊的細索擦過廊欄,像一條被斬斷的鞭子反抽回來;杜成抬臂護臉,索上鐵扣仍重重撞中他左肩,把人掀向牆角。

他的後背撞上石基。

一根燒鬆的短梁隨即落下,擦過短襖,在肩後撕開一道血口。

杜成沒有出聲,落地後第一個動作仍是去抓牽車長繩,像怕空車翻倒堵住房門。

姜雲舒已拔出月華。

銀藍短刃切斷回抽的倒鉤細索,沒有追著索尾飛出牆外。她不知道牆外有幾人,也不知道那條細索通往哪裡;此刻越牆,只會把秤料房與傷者留在火裡。

「隱龍衛,護房門,不追。」她道,「記鉤入方向與火罐落點。」

顧長歌把曹定陵的書箱放到門內,轉身時正吸進一口濃煙。

他咳得比方才重。

第一聲還壓在喉間,第二聲已帶出沙啞。肺息一亂,他腳下仍沒有停,抬手托住向內傾斜的廊柱,讓沈觀潮的兩名弟子把杜成拖出梁下。

海東先生沒有解下腰間流光追鉤。

他抄起廊邊翻料長叉撥開燃著的毛氈,隨後與莊工一起把空車推向廊外無人的砂地。火舌燎過他的青衣袖口,他還有餘力朝杜成罵道:「斤兩算得明白,命倒不會算。那車裡若真裝了三座金山,也沒有你的肩值錢。」

杜成臉色發白,嘴上仍回:「三座金山得先過秤。」

話出口,他才因肩後劇痛抽了一口冷氣。

送料廊入口處,謝秋水的聲音穿過煙。

「凌霄弟子,西側人流再退二十步。只搬傷者,不進火廊。」

她沒有親自衝進來。

姜雲舒隔著火光看見她以左臂托著洗雪,右肩固定板一動不動;左掌止血布已紅得更深,左膝也因站得太久微微發顫。她仍只命自己能命的人,讓兩名凌霄弟子替醫棚抬來長板,沒有把傷手重新握上劍柄。

烈風拄著赤霄刀鞘走到外側。

他的舊膝尚未從三十四招中緩過來,每走一步都比平日短,便索性站在最窄的入口,以刀鞘攔住想往裡擠的看客。

「火都不會救,進去添甚麼柴!」

山門外的軍陣也因煙柱出現騷動。

前列盾兵向前挪了半步,張雄立刻回身。

「左營原地。未奉令者不入莊界!水囊、濕氈放到門外,由莊工自取。」

軍卒把水囊一只只放到白石線外,沒有藉救火衝入山莊。沈觀潮點頭後,門吏才將水囊接進來。

火勢沒有立刻熄。

冬日舊木表面濕,內裡卻乾。水壓下明火,梁腹仍在冒煙。東湖送料廊靠第二盲角的一段頂木終於支撐不住,伴著一聲沉裂向下塌了半邊。

眾人已先將杜成拖出。

三名老人也仍在同一間秤料房內,房門以濕氈封住煙,沒有任何一人被拆走。

代價仍然留下來。

杜成左肩後方的傷口深可見皮下,右側鎖骨也因撞牆腫起;空車燒去大半,東湖送料廊局部坍塌,往來只剩貼牆的一人寬空隙。沈觀潮當場命書吏把杜成姓名、當值與受傷位置記入莊工簿,不用「一名弟子」四字把血省略。

「先送醫棚。」姜雲舒道。

姜雲舒話音落下後,謝秋水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她們方才的話仍橫在彼此之間。

姜雲舒也沒有把眼前救人當成自己已經答對了先前那一道題。

羅秉直蹲在燒黑的車轅旁,只記鉤痕、火油落點與斷繩方向。

「牆外無人影。倒鉤是臨時射入,還是早埋在湖欄下,要等火退後看。」他道,「眼下先按送料廊遇襲處置。」

「襲擊者尚未落名。」姜雲舒道。

「方守謙失蹤另列一案。」羅秉直把兩條界線一併寫下。

火起時,張雄仍守在外門受令帶。

待傷者送走、明火壓下,他才帶軍吏走到沈觀潮重新指定的東側石地。方才一名替門外水囊卸扣的親兵站在他身後,肩甲外緣被水囊鐵扣擦出一道新痕。

那名親兵低頭檢查皮扣時,鬆動肩片翻了半面。

捧冊軍吏忽然道:「別扣回去。」

親兵的手停住。

軍吏沒有碰甲,只蹲下去看內側烙號,又翻開隨身左營領甲簿冊。第一遍核過,他皺眉翻回冊首;第二遍,他把烙號逐字念出,再核親兵今日入列的名籍號。

兩者不同。

姜雲舒看向那名親兵。他臉上的驚疑看不出明顯作偽,卻也不能替甲號自行解釋。

「入山前換過肩片?」張雄問。

「沒有。」親兵答得很快,隨即又想起甚麼,「昨夜在山下紮營,輜重隊說有三副扣帶鬆了,收去重釘。今晨發回時,屬下只核了外營漆。」

軍吏指著內烙。

「這副肩片不在你今日領甲號下。按冊,它此刻應仍封在左營舊甲車。」

外營漆可以重刷。

內烙也可能因修補換片。

眼前只有一副甲、一個不相合的號,以及一名尚未完成核問的親兵。

張雄沒有先命人把親兵綁起來。

「卸下這一片,原地列單。人留本伍,不許離開,也不許按叛罪問。」他對軍吏道,「回外營後,核他的原甲、修甲簿與昨夜輜重交接人。其餘甲具先不驚動。」

他再看向沈觀潮。

「下一步若要驗甲,本將會先列人數、甲數與地點,仍在你指定的外門地面查。」

沈觀潮道:「列明再談。」

煙從半塌的東湖送料廊緩緩升起。

山外三千重甲仍在。

三份真文書仍在張雄軍吏手中。

汪士衡、何敬之與曹定陵同處湖東秤料房;灰衣持物人仍帶著未驗黑尺與青銅疑片,坐在公開附鑑席未曾轉手,葉沉鋒也仍在其斜後方。

姜雲舒望著那副翻開的肩甲。

今日到此,誰也沒有資格把它叫作答案。

它只是一個不該錯的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