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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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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密令,雪夜入城

6,405 字・約 15 分鐘

寒江的第一夜,顧長歌沒有進城。

西岸驛亭的窗紙被風壓得一鼓一鼓,火盆裡的炭卻始終燒不旺。老船夫裹著兩層粗毯,坐在離火最近的長凳上,仍抖得牙關相碰。驛醫替他搓熱手腳,他一醒,先問的不是自己。

「船拖上來了沒有?」

「拖了。」顧長歌坐在對面,「破了兩塊底板,折一根篷骨。」

老船夫喘著白氣,瞪他一眼。

「你說得輕。底板泡過冰水,補好也要少活三年。」

「我照新船的價賠。」

「新船哪有舊船聽話。」

驛醫把薑湯塞回老人手裡。「人還沒暖透,倒先替木頭哭喪。喝。」

「你懂個屁。人老了也就剩一口飯,船知道哪片水底有石頭。」

他罵得粗,氣息卻比先前穩了。姜雲舒站在門邊聽完,才把目光移向顧長歌。

顧長歌已換過乾衣。青衫袖口整齊,右手卻一直攤在膝上,沒有碰桌上的熱湯。

「手抬起來。」她說。

顧長歌看向她。

姜雲舒已習慣別人在她開口後立刻照做。那一瞬的停頓讓她眉心極輕地收了一下,才補道:「驛醫要看。」

「他要看,讓他自己說。」

驛醫夾在兩人中間,摸了摸鬍子。

「小老兒想看。」

顧長歌這才伸手。

驛醫兩指按上他的腕脈,又讓他屈指。前兩根手指還能收攏,無名指到了半途便開始發顫,小指更像不屬於他。

「肩背拉傷,寒氣又壓住筋。」驛醫道,「今晚別再用右手提重物。三日內若還麻,便不是一碗薑湯能打發的事。」

「聽見了?」姜雲舒問。

「聽見了。」

「會照做?」

「看情形。」

姜雲舒把原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她轉身走到驛亭外廊。

寒江帶回的屍身、斷兵與那只黑匣都在廊下。屍身覆著白布,裝上同一輛有篷驢車;黑匣則放在她伸手可及的矮几上,朱封未破,唯一一枚匣鑰仍扣在她腰側。

她沒有拆散人,也沒有另走小路。

敵人既能把伏擊時辰寫得那樣準,便未必不知道隱龍衛慣於分散行跡。此刻若再把證物、人證與護衛切成幾段,只是在風雪裡送出一段更容易吞下的隊伍。

顧長歌走出來時,左手提著那柄粗麻布封裹的長兵。

右手仍垂在身側。

姜雲舒從狐裘內取出玄鐵密筒,放到几上。

「現在可以看了。」

顧長歌沒有先拆金絲。他把密筒轉了半圈,指腹停在蟠龍火漆的下緣。

「受過第二次熱。」

「確定?」

「漆面太平,松脂苦味卻浮在外層。」他將密筒推回去,「只看得出有人重新烘過。是在炭爐旁無意受熱,還是曾被拆開再封,現在不能定。」

姜雲舒看著那枚完整的蟠龍印。

「也不能定是誰碰過。」

「不能。」

她以小刀割開九圈金絲,親手揭去火漆。密筒裡只有一封六行密令:命她追查寒江伏擊、九龍謠圖及沿江異常轉運,可邀一名知悉江湖舊事者協查;查得實據,再會同江州巡檢處置。

另一份安王府具名急務行牒,早已由長史司送到西岸驛亭的公文櫃。紙上鈐長史司印,末尾具名「長史程敬之」,專供閉城通行與案物押送。行牒准姜雲舒把寒江屍身與證物送入江州,查訪官驛、城門與登記在冊的行商;不得擅調州軍、封閉街坊,也不得以查訪名義闖入私宅。

密令給她案由,行牒只開一段路。

兩份文書都不是全城任她出入的空白令牌。

顧長歌看完,問:「這就是全部?」

「這支筒裡,是。」

「別處呢?」

姜雲舒指尖壓在行牒邊緣。她原可以說與本案無關,也原可以用王府機密四個字結束話題。

可寒江上的那一箭還在她耳邊。

「安王府另存一卷十二年前的丙字舊檔。」她道,「與凌霄有關,真假未明。我現在不能交給你,也不會在這裡說內容。」

顧長歌的神情沒有變。

「妳何時知道有這卷檔?」

「三日前。」

「為何現在告訴我?」

「密筒受熱,與我是否藏物是兩件事。」姜雲舒抬起眼,「若要替我辯,只能由我自己說。」

風從廊下捲進來,吹得白布一角輕動。

顧長歌沉默片刻。

「我可以等妳查清。」

姜雲舒眉心仍蹙著。

「後面還有一句?」

「別讓我永遠只能看見妳准我看見的真相。」

「你若查到那卷舊檔指向我父王呢?」

「我先問它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

顧長歌看了她一眼。

「到那時,妳也要回答同一個問題。」

姜雲舒沒有回答。

她將密令捲回玄鐵密筒,扣緊筒口,重新收進狐裘內;急務行牒則摺入防水皮套。安王是她的父親,也是教她先看軍糧、再看勝負的人。若真有一日,親情與她奉行的準繩站到兩端,她此刻說出的每一句冷靜話都可能反過來割她。

她不願在答案尚不存在時,先替未來的自己說謊。

「車備好了。」一名隱龍衛在階下稟道。

姜雲舒扣好皮套。

「走同一路。入城前,黑匣不離我所押的車隊。屍身送州驛西棚,等巡檢具名收驗。誰也不得私拆白布。」

她走下石階,又回頭看顧長歌仍垂著的右手。

「封裹長兵改由旁人提。」

「不必。」

「你的手——」

「我用左手。」

他的語氣不硬,卻沒有把兵器交出的意思。

姜雲舒看了那層濕痕未乾的粗麻布一眼。她認識的是顧長歌,也只知道他把這柄長兵稱作斷霜。九年前雁回峽如此,三年前京城軍械案亦如此;麻布之下究竟是什麼,他沒有說過,她也從未替沉默編出答案。

「隨你。」她道。

兩人抵達江州西門時,已近亥正。

城門早已落鎖,只留一扇供急遞與巡夜軍卒出入的小門。門外擠著十餘輛來不及入城的商車,車夫把草蓆裹在身上,守著貨睡。有人聽見「開國禮藏」四字便抬頭,也有人把一張粗印藏寶圖塞進懷裡,像怕旁人多看一眼便會搶走他的皇帝夢。

值門老卒接過行牒,沒有立刻放行。

「安王府的印,小的認得。人和車,還得韓校尉落簿。」

他嗓子被夜風刮得沙啞,說話時先朝掌心呵了兩口氣。

「這幾日拿王府、東宮、兵部牌子的,比挑糞車還多。真的假的,小的眼睛分不清;沒寫進簿子,明早掉一顆腦袋都是小的。」

姜雲舒沒有亮郡主儀仗,也沒有催他跪迎。

「請韓校尉來。」

片刻後,守門校尉韓復披甲下城。他先對行牒上的紙料、鈐印與具名做了常規核看,確認無誤,才讓文吏攤開閉城出入簿。

「入城時辰,亥正二刻。」韓復念一句,文吏寫一句,「查訪範圍:西門至州驛西棚、巡檢司前院、東西兩市公道、古花街。有效至第四日寅正。入私宅、封坊、調兵,須另有本州公文。」

他抬眼問:「同行幾人?」

姜雲舒報了五名隱龍衛的姓名,又道:「一名寒江案現場見證人,斷霜。行牒由我具名擔保。」

文吏對過行牒上的同行欄,將這個案件用名照錄入簿,沒有追問他的本名。安王府願替一名協查者擔責,不等於整座城門便有權拆開一宗秘密舊案。

「兵器。」

「封裹長兵一。」顧長歌道。

韓復看了看粗麻布,沒有伸手去拆。

行牒旁註已寫明此人是案上見證,不是被拘押的疑犯,也沒有准城卒毀封驗刃。韓復只命人量過外形,在麻布結外繫上一根編號青繩。

「長四尺四寸,外覆粗麻,青繩西字二十七。」他道,「繩斷了不算你有罪,只是再過城門時得說明。城內若拔兵傷人,照江州律辦,安王府的牒不替你擋。」

「應當如此。」顧長歌說。

輪到屍車時,韓復沒有揭白布,只對數量與寒江現場封記。黑匣則由姜雲舒當面出示未破朱封,再收回自己手中。

韓復在行牒背面記下亥正二刻、核准街區與西字二十七號青繩,鈐過守門校尉小印,才把原牒交還姜雲舒。

手續將盡,城門旁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一名趕騾車的漢子攥著幾枚銅錢,正與值門卒爭一柄柴刀。

「刀寄你們一夜,憑什麼收半串?這刀買來才兩串!」

值門卒道:「帶刃進城便是這價。」

「牆上哪張告示寫了?」

「不交就睡城外。」

姜雲舒下意識開口:「把銀——」

顧長歌看向她。

她在第二個字前停住。

安王府行牒准她查案,沒有把西門軍務交給她。郡主身分能讓一名小卒害怕,卻不能把一句越權的命令變成規矩。

姜雲舒轉向韓復。

「牆上確實沒有寄刃費。韓校尉,此事由誰立的例?」

韓復臉色沉下去。

他接過那柄柴刀,看見刀柄上纏的是屠戶常用的防滑麻繩,並非江湖兵刃。

「老曹,誰讓你收的?」

值門卒低聲道:「大家都收……城裡房錢漲了,草料也——」

「你的餉少了,去營裡拍桌子。拿一把剁羊骨的刀補,不嫌牙磣?」

韓復當場把銅錢退回,命文吏另記一行,明日交城防營核查。那趕車漢子抱回柴刀,仍不忘嘟囔:「找神劍的人帶幾尺長的傢伙不收,倒盯著我這口剁骨刀。」

顧長歌道:「他說得有理。」

韓復看了一眼麻布長兵。

「你那根青繩,是我親手繫的。他那半串錢,若沒人問,進的可不是江州公帳。兩回事。」

這句話不漂亮,卻說得清楚。

姜雲舒記住了韓復的名字。

入城後,黑匣隨她住進州驛。姜雲舒把它鎖入西庫甲一室,房門由她親自落封,隱龍衛宋遲、陳簡輪守門外;匣本身的唯一鑰匙仍扣在她腰側。五具屍身與斷兵留在一牆之隔的西棚,門上只落一枚本州封條,巡檢尚未到場以前不開驗。押送的人沒有離開視線,也沒有另抄一套東西送往別處。

夜已深,城裡卻沒有安靜。

客棧簷下掛滿「客滿」木牌,馬棚比上房還貴。沿街兵器鋪點著通宵炭火,磨刀聲隔兩條巷仍聽得見。兩名外地武者為一間柴房爭到拔刀,其中一刀劈歪,削破隔壁糧鋪的米囊。

白米落在雪泥裡。

圍觀的人先退,隨即竟有人蹲下去抓。刀鋒還在頭頂交錯,一名婦人卻把沾泥的米塞進衣襟,嘴裡只念:「洗得乾淨,洗得乾淨。」

顧長歌以左手扯下街邊一幅舊幌。濕布捲住兩柄刀,向下一沉,兩名武者的手腕同時撞在一起。沒有劍氣,也沒有誰看清他的步子;等巡夜兵卒跑來,兩人已被自己的刀穗纏得跪在雪裡。

他右肩沒有動。

姜雲舒卻看見他鬆開幌布時,右手指尖仍在發顫。

「先回驛舍。」她道。

「妳在命令我?」

「是。」

顧長歌側過臉。

姜雲舒把後半句說完:「以同行人的身分。你可以不聽。」

他看了她片刻,竟真往州驛方向走。

「這次聽。」

第二日雪停,江州的風更冷。

姜雲舒沒有召集滿屋官吏推演。她只帶顧長歌與一名熟路巡卒,先去西市最大的馬店。

馬店伙計正蹲在槽邊鏟夜糞,見到官靴便先皺眉。

「問住客去前頭。問馬,一匹兩百文;問昨夜的馬,三百。小的少睡一更,總不能白少。」

姜雲舒道:「官差問話不得索錢。」

伙計把木鏟往地上一杵。

「那官差替小的把二十六槽糞鏟完?」

巡卒要斥他,顧長歌已從袖中放下三百文。

「昨夜,有沒有不掛商旗的重車來換馬?」

伙計掂了掂錢,神色立刻認真。

「有。四輛車,八匹馱馬,外加兩匹領頭騾。車上的東西死沉,胸套勒進肉裡,馬尿又黃又少,至少從西北一口氣趕了兩日。」

「裝的是什麼?」姜雲舒問。

伙計方才聽巡卒稱過她的身分,這才道:「郡主娘娘,小的替馬刷毛,不替箱子刷。」他往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木箱沒軍記,也沒商號。有人說是神劍陪葬的金磚,也有人說全是弩。反正誰掀篷布,領車的便摸刀。」

「車往哪裡?」

「兩輛去東市,兩輛走北倉巷。」

「領車人什麼模樣?」

「都蒙臉。只有一個穿灰衣的沒蒙,瘦,走路右腳拖一點。他不要店裡的豆料,只買一袋陳麥麩,說要送古花街。」

姜雲舒問:「能認人?」

伙計搖頭。

「再來牽馬,也許能。畫張臉給我,我可不敢認。這兩日灰衣人多得像灶灰,一腳拖地的也可能是鞋裡進了雪。」

這是個好答案。

不夠定人,卻沒有替自己看見的東西添金加銀。

離開馬店後,姜雲舒讓巡卒去核東市與北倉巷的車籍。她沒有把四輛重車直接寫成軍械,只在隨身薄冊上記下馬匹疲態、路向與陳麥麩。

顧長歌看了一眼。

「妳方才第一句問錯了。」

「哪一句?」

「問箱子裡是什麼。看馬的人只知道馬。」

姜雲舒把薄冊合上。

「你很少錯?」

「常錯。」

「沒聽你承認過。」

「妳從前也很少問。」

這句話讓她一時沒有接上。

九年前在雁回峽,他們只來得及交換敵人的人數與退路;三年前在京城軍械案,她忙著把一場兵變壓回未燃的火星,他則在天亮前消失。她知道他喝淡茶,知道他不喜人站在背後,卻從未真正問過,離開她視線以後,他會不會走錯路。

街口忽然傳來銅梆聲。

一名老更夫縮著脖子走來,梆子敲得有氣無力。

「白日也打更?」顧長歌問。

老更夫翻了個白眼。

「昨夜打架的把二更牌砍爛了,坊正叫我沿街收錢補。幾位若是江湖大俠,先把刀收好;若是官爺,先把昨夜欠的燈油錢結了。」

姜雲舒出示的不是郡主金牌,而是行牒上准查古花街的那一段。

「昨夜三更前後,可曾見過一名右腳略拖的灰衣人?」

「灰衣見過七八個。瘸子兩個,一個賣假圖,一個喝醉。」

「有誰往古花街去?」

老更夫想了想。

「三更二點,一個人拿夜行牌過望水坊。衣色看不清,右腳倒真有點拖。他給我看牌時一直把印朝上,像怕我看不見。」

「什麼印?」

「一朵雲,底下壓著三道雪紋。舊不舊我不知道,我只管牌上有沒有巡檢司紅押。」

「去處?」

「古花茶軒。」

「你看見他進門?」

「看見他走到街口。茶軒那晚沒開,我也沒長第三隻眼,繞到後牆替官府看門。」

姜雲舒給了他一張收話憑條,讓他明日可憑此向坊正免去半日更差。老更夫把紙折了三折,塞進棉帽。

「這個比俠客的謝銀實在。謝銀喝完便沒了,少打一更,能多睡半夜。」

第三日清晨,他們去了巡檢司外院的抄牌房。

房裡堆著三日未清的夜行牌留底,墨味、汗味與濕紙味混在一起。抄牌吏兩眼熬得通紅,一邊翻冊一邊抱怨。

「平日一夜十七八張,這三日一百四十六張。人人都說自己有祖傳劍譜、師門急信、快死的舅舅。差錢還是十二文,手卻要多長兩雙。」

姜雲舒道:「只查前夜三更,去古花街的。」

抄牌吏鬆了一口氣。

「早說。全拿出來,我今日就得死在紙堆裡。」

他從第二層木格抽出七張留底。六張是本地商號或醫館作保,最後一張的保印已被水氣暈開,仍看得出雲雪相疊的輪廓。

顧長歌沒有用右手碰紙。

他俯身看了片刻。

「是凌霄舊式外務印。」

姜雲舒問:「真印?」

「形制對。印泥、木質、誰蓋的,不知道。」

「現在還有人能用?」

「十二年前便換過規格。舊印有的毀了,有的失落,有的可能還在外地別院。」顧長歌直起身,「拿到一枚舊印,不等於是凌霄的人。」

抄牌吏指著留底下方一行小字。

「持牌人自報姓周,去古花茶軒送茶磚。保印有沒有過期,不歸小的查。巡檢司紅押是真的,所以更夫才放行。」

「誰核的紅押?」姜雲舒問。

「夜牌房的周主事。他今日輪休,明日才回。」

行牒只准查訪,沒有准她拆櫃、拘人或闖進周主事家裡。姜雲舒沒有以郡主身分把「輪休」改成「立刻拿人」,只讓抄牌吏將這張原留底留在原格,當面加一紙待核封條。

她可以看。

看過的東西,仍屬原主。

「還有一件事。」抄牌吏道,「昨日也有個年輕女子來問這張牌。」

顧長歌抬眼。

「她看過原留底?」姜雲舒問。

「沒有。她不是官差,也沒有查簿文書。我只告訴她,前夜確有一張蓋凌霄舊印的夜牌往古花街去。」抄牌吏搓了搓沾墨的手,「她拿的是寒江凌霄別院現行行路牒。我瞄了一眼兵器欄,上頭寫著『洗雪』。人長什麼樣沒敢細看,只記得一柄霜白窄劍,還有她連十二文抄寫錢都沒讓我賺。」

「姓名呢?」

「沒記住。」抄牌吏有些心虛,「她又沒報案,只問一句便走。好像姓謝,也可能是薛。小的這三日抄了兩百多個名字,真記不牢。」

一張現行行路牒與一個兵器名,足以讓人懷疑來者出自如今的凌霄別院,仍不足以替那名未曾見面的女子完成身分核驗。

姜雲舒看向顧長歌。

「你最後一次見如今可能持有洗雪的人,是多久以前?」

「十二年。」

「她能認出你?」

「不能只憑當年那一面。」

他轉身時,右手衣袖擦過桌角,指尖本能地縮了一下。姜雲舒看見了,卻沒有當著抄牌吏再叫他抬手。

走出巡檢司,她才將一只小瓷瓶遞過去。

「驛醫的活絡油。」

「這也是命令?」

「不是。」她道,「你可以不用。」

顧長歌接了。

瓷瓶離開她掌心時,他的左指碰過她指側。隔著三日未散的寒意,那一下觸碰短得幾乎不算什麼,姜雲舒的語速卻無端慢了半拍。

「今夜先休息。明日子時前,請巡檢到古花茶軒外候著。」

「行牒只到第四日寅正。」

「夠我們敲門,不夠我們搜屋。」她已恢復平日的冷靜,「花九翁若不准進後室,便等本州補文。」

顧長歌看著她。

「我以為妳會說,情勢緊急。」

「情勢緊急可以救人,不能讓一間茶軒從此變成誰的劍快、誰便能翻牆。」

兩人沿古花街走到盡頭。

茶軒尚未開門。三層舊樓壓在午後陰雲下,招牌上的金漆剝得只剩半個「花」字;門前雪地有新舊腳印,卻沒有一雙足以替來人報出姓名。

姜雲舒沒有敲門。

顧長歌也沒有隔牆替黑暗裡的人落名。

他們此刻能確認的,只有兩件事。

前夜,有人以一枚形制正確、來源未明的凌霄舊印取得夜行牌;昨日,一名持現行凌霄行路牒、隨身登記洗雪劍的年輕女子,又追到了同一條通往古花茶軒的路上。

至於灰衣人是不是凌霄舊人,舊印是真是假,那名女子是誰、如今為何而來,都還沒有答案。

第四日的子時,才是藏寶圖約定的時辰。

風穿過茶軒簷下的枯枝,落下一小片積雪。

顧長歌用左手按住麻布長兵。

姜雲舒則把寒江黑匣的唯一鑰匙扣得更緊。

他們已在江州查了三日。

門後的人,也等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