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第 16 章
雪後夜談,劍心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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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軍後的第一夜過了子時,聽濤山莊仍沒有一處真正安靜。
山外仍有人逐伍點名,姓名被風送進來,一個清楚,一個模糊。湖東焦廊裡,濕梁偶爾裂出細響;醫棚的門簾則整夜起落,熱水、傷布與炭盆一趟趟送進去。沒有人再敲鼓,也沒有人因此睡得安穩。
直到天光透過雪雲,莊內才像從一口憋得太久的氣裡慢慢醒來。
莊工先清路。
他們不談昨日誰用了哪一招,只拿長柄木鏟把觀潮臺下的碎冰推成幾堆。有人蹲在斷纜旁算六匹馬踩壞了幾根木樁,有人對著湖東燒塌的送料廊直嘆氣,說這個冬天怕是別想準時交出下一爐劍胚。
山外軍士也在補名。
一名老卒找不到自己的右靴,沿著雪坡罵了半個時辰;另一名年輕軍士替受傷同伍報完姓名,才想起自己額角也破了,血已乾在盔帶底下。軍吏坐在避風棚裡,一聲聲覆讀,錯一字便讓本人重新報,沒有把誰的姓名交給旁人替答。
官吏將昨日留下的原物依慣法收件,傷者換藥,死者另行安置。該落名的人隨到隨落,廊棚裡無人高聲宣讀全局,也沒有誰趁著熱湯未入口,便催眾人把整場亂局說出一個圓滿答案。
顧長歌從醫棚出來時,右腕已換成一副較窄的薄木夾板。
夾板由掌根固定到小臂中段,外面纏著灰白傷布。他試著屈了一下食指,指腹只傳回一點遲鈍的麻意;中指稍好,掌根卻隨脈搏一跳一跳地燙。大夫不許他在兩日內以右手握劍,也不許他借真氣硬壓腕間腫血。
「左手也不准逞能。」老大夫收起剪布的小刀,「你的肺先前吃過毒霧,昨夜又灌了冷煙。咳得出來便咳,別再把血往袖子裡藏。」
顧長歌道:「袖子已洗了。」
老大夫瞪著他。
「我說的是肺,不是袖子。」
顧長歌沒有再答。
他走到外棚時,冷風從簷角鑽入,胸腔立刻像被細砂擦過。第一聲咳尚能壓住,第二聲便落進帕中,留下極淡的一點紅。他把帕折起,沒有讓那點顏色朝外。
謝秋水坐在另一張矮榻上。
右肩的固定木板重新墊過軟棉,右腕夾板仍在;右上臂那道三寸傷口拆去濕布後又換了一層乾淨藥紗。她左掌虎口昨日被門板與劍鞘磨破,此刻包得只露四根指尖,左膝則敷著一片散瘀藥泥,褲管外另束了窄帶。
女醫讓她抬臂,她只抬到一半,肩後便繃得唇色微白。
「右肩不抬,右腕不轉,右上臂每日換藥;左掌不握,左膝不蹲。」女醫一項項數給她聽,「還有,連說三句便氣短,就停下來喘完再說。今日不准拔洗雪,明日覆診後再看。」
謝秋水冷著臉聽完。
「妳不如把我綁在榻上。」
「榻板比妳聽話,綁妳反倒糟蹋繩子。」
棚外一名小弟子沒忍住笑,立刻被謝秋水看得低下頭。她想用左手拉好衣襟,虎口才一收便疼得停住,最後還是讓女醫替她把繫帶扣回去。
顧長歌沒有上前。
她抬眼看見他,先掃過右腕夾板,又看見他手裡折過的帕子。
「又咳血?」
「一點。」
「大夫方才說過,別藏。」
「我聽見了。」
「你每次說聽見,都不像會照做。」
顧長歌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固定板。
謝秋水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片刻後道:「彼此。」
何敬之停在西廂。
棺木是山下鋪子連夜送來的。抬棺匠先摸木紋,再量榻邊寬窄,嘴裡說新雪封路,好杉木一時運不上來,只能先用庫中乾透的老柏。汪士衡與曹定陵都沒有挑木料,只請匠人把棺內墊得平些,免得老人那身薄青袍在路上磨破。
入殮前,汪士衡拿溫水替何敬之擦過手;指腹積了多年的墨沒有全退,仍淡淡留在兩根手指上。
顧長歌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何敬之臨死前只說出一個「我」字。那個字後面原本是器錄分類、舊日姓名,或一句與案子毫無關係的話,已沒有人能知道。棺蓋落下時,汪士衡也沒有再猜。
第一枚木釘敲入棺沿。
聲音不重。
顧長歌胸中那道澀意卻被震得又緊了一次。他轉到廊下咳了片刻,待呼吸平下來,才離開西廂。
沒有人追出來請他替死者補完那句話。
也沒有人能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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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雪停,外廚重新生了大灶。
昨日忙著救火,幾口鍋只煮得出稀粥;今日莊工終於肯把凍在湖邊的兩尾魚送進來。掌勺婦人剖魚時仍在罵驚馬踩壞菜圃,說六匹畜生若不賠上三車冬菜,便休想從她鍋裡分到一口熱湯。
顧長歌進門時,海東先生已坐在最靠窗的方桌旁。
他青袍換過,袖口倒仍沾著一點不知從哪裡蹭來的麵粉。右肩的薄木固定在衣下,讓那一側比平日略高;右腕纏著厚布,受過反震的三根手指擱在膝上,至今不能完整合攏。
流光仍盤在他腰間,像一條沒有解開的銀帶。
顧長歌的封裹長兵則平放在身側長凳,離灶火最遠。兩人誰也沒碰自己的真刃。
海東面前擺著兩只酒杯,杯裡卻只有淡褐色熱水。
顧長歌坐下,看了一眼杯面漂著的梨皮。
「酒呢?」
「被你那位老大夫扣了。」海東用左手把一只杯推過去,「他說我三指合不攏,你右腕握不住,兩個人若喝醉摔進湖裡,莊工還得停下修廊來撈。」
「他想得周全。」
「所以我很不喜歡他。」
海東從桌上竹筒抽出兩支竹筷,左手留一支,另一支推到顧長歌面前。
「先討一點昨日的酒債。」
「大夫不准動劍。」
「這是筷子。」
「也不准用力。」
「那更好。」海東眉尾微揚,「誰先震裂一只碗,誰賠灶房十只。沈莊主現在窮得很,正等兩位天下有名的劍客替他添家當。」
顧長歌用左手拿起竹筷。
海東將自己那支筷尾壓進桌板一道舊縫,左手食指輕輕一彈。
竹筷受壓微彎,前端沒有直取顧長歌,而是貼著桌面掠過酒杯,在杯沿借了一點反彈,忽然折向他的袖口。那一折只有軟劍才會走得如此自然;換作尋常直劍,早在第一道桌縫前便失了去路。
顧長歌沒有以真氣截斷。
他只把手中竹筷平放到杯後,筷身不迎尖端,正好卡住那一點將彈未彈的彎處。海東的竹筷在他袖前一寸停下,輕顫兩次,又慢慢直回去。
桌面沒有裂。
連杯中的梨水也沒晃出一滴。
「第一招。」海東道,「你還是愛守最省力的地方。」
「你還是愛繞路。」
「直路上都是不肯讓的人,不繞怎麼到酒窖?」
海東放下竹筷,左手中指扣住酒杯外沿。桌面昨日受過潮,杯底留著一圈薄薄水痕。他沒有把杯推向顧長歌,只讓杯身沿那道濕痕旋出去;粗陶杯一側略厚,轉到第三圈時自行偏向,正撞另一只杯的側緣。
顧長歌左手扶住自己那只杯。
他沒有硬擋,只順著碰來的方向帶出半圈。兩只杯沿相貼,擦出一聲清響,又在桌中央並排停住。
梨水各自晃到杯口,沒有潑出。
海東看了片刻。
「第二招算和。」
「第一招呢?」
「傷者說了算。」
「兩個都是。」
「那便留到手好了再吵。」
灶旁一名添柴的小廝聽得直翻白眼,把兩根從柴束上折下的枯枝扔到桌角。
「兩位若真閒,拿這個。杯是要還的,筷子也要洗。」
海東大笑。
「你看,江湖公論來了。」
他以左手揀起較細的一根,將較直的那根留給顧長歌。兩人都沒有離席,只隔著一張滿是刀痕、油漬與麵粉印的舊方桌。
第三招由顧長歌先動。
枯枝沿桌邊送出,沒有劍光,也沒有壓住灶火的劍意。海東的枝條往下沉,看似要避,枝尾卻勾住桌角一處磨圓的缺口,借木邊把原本向下的路折回顧長歌手腕。
那是流光最擅長的路。
可他的右肩不能轉,左手又少了慣用腕勢,折回的最後半寸比平日浮了些。
顧長歌看見那半寸,沒有乘隙壓進去。他把枯枝貼著對方枝身一送,兩根細木彼此借力,先後越過桌中央;一端停在海東衣領前,一端也停在顧長歌左袖外。
誰都沒有碰到對方。
枯枝也一根未斷。
海東低頭看了看自己衣領前那點乾白木皮。
「第三招也和?」
「你說傷者作主。」
「那我贏。」
「理由?」
「我比你多傷三根手指,話自然重些。」
顧長歌道:「昨日那六匹馬,也沒像你這樣算帳。」
海東瞪著他。
「我拿三根手指換六匹馬,你拿一只右腕換三息。真要照價算,馬都比你會愛惜自己。」
「牠們至少知道韁繩斷了便往空處跑。」
「你是在說我不如馬?」
「是你先比的。」
顧長歌說完,唇角先動了一下。
海東仍板著臉,像在考慮要不要用枯枝再討一招;下一息,他自己先笑出聲。那笑聲太坦蕩,連灶邊掌勺婦人都回頭罵了一句,說傷了肩還敢震肺,疼死活該。
顧長歌也笑了。
不是平日應付旁人的淡淡一線,而是真有一聲從胸口出來。笑意牽動肺傷,他很快側過臉咳了兩下,肩背卻沒有立即重新收回那種拒人千里的安靜。
海東把梨水推近。
「你十六歲以前也會笑。」他道,「我一直以為凌霄後山太冷,把這毛病凍沒了。」
顧長歌喝了一口熱水。
「藏劍山莊的酒太淡。」
「那半壺明明是水。」
「所以不值得笑。」
「好啊。」海東以左手敲了敲杯沿,「十二年前偷喝我半壺水,今日又欠一頓酒。再過十二年,利錢夠你替我搬半座劍庫。」
「你是莊主,還缺搬劍的人?」
「莊主只是不必親自討工錢,不代表扛得動每一只箱子。」海東往後靠了靠,右肩碰到椅背,眉峰立即皺了一下,仍把話說完,「何況我請你去瀛州,不是讓你查庫。」
「做什麼?」
「坐船。」
「只有坐船?」
「船要看潮,酒要看人,魚得趁剛離網便吃。哪一樣都比案卷難伺候。」海東道,「你若去了還要替每條魚查祖宗,我便把你丟回岸上。」
顧長歌看向窗外。
雪後的鳴劍湖泛著灰白冷光,幾艘修纜小舟正在近岸慢慢挪動。昨日險些開戰,今日船工照常修纜;一根新纜打錯了結,照樣有人隔著半座湖罵回去。
「等江州的事告一段落。」他道。
「你總說等。」
「你總說走。」
「船不走會爛在碼頭,人不走也差不多。」
顧長歌轉回來。「你把每一場險局都講成酒桌故事。」
海東看了一眼自己不能合攏的三指。
「因為故事講完,這三根手指仍要換藥,酒錢仍得有人付。說得難聽些,不會讓傷少一分。」他頓了頓,「你倒好。每次有人替你換藥、守門、等一頓飯,你都當成路上遇見的一點好心。等傷口合了,便覺得那筆帳不用還。」
外廚裡只剩菜刀剁過魚骨的聲音。
顧長歌低頭轉了一下杯子。
「還什麼?」
「先把飯吃完。」海東道,「答應回來的,便回來。別人問你疼不疼,偶爾也說一句實話。真要走,至少讓等你的人知道該等到哪一天。」
「你何時也會教人過日子?」
「我不會。」海東答得乾脆,「所以只教你付帳。」
門邊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
顧長歌抬頭。
姜雲舒站在外廚門檻外。她換下昨日染灰的勁裝,玄青長衣仍收得一絲不亂;一盞熱水捧在兩手之間,白氣漫過她的茶褐眼眸。她的目光先落在顧長歌尚未完全收住的笑意上,又掠過桌上的竹筷、並排酒杯與兩根完整枯枝。
她沒有問兩人方才在說什麼。
「大夫說你午間又咳過。」她看著顧長歌。
「已停了。」
「咳停不等於肺傷好了。」
顧長歌尚未答,她已向前半步,像要把手中那盞水遞來。海東在旁邊用左手拿起自己的杯,沒有插話。
姜雲舒的腳步卻停住。
她低頭將左袖袖扣重新壓正,又把原本端在掌中的熱水放到案角,離顧長歌尚有一臂遠。
「海莊主的傷如何?」她問。
海東抬了抬不能合攏的右手。
「大夫說至少兩日不能碰劍。正好,省下一場酒錢。」
「請照醫囑休養。」姜雲舒道,「昨日救下的人都已換過藥。」
她說完,再將右袖袖扣也理平。兩邊原本便沒有一絲歪斜。
「熱水放在這裡。」她道,「你們慢用。」
姜雲舒轉身離開。
顧長歌的左手已抬起一半。
她的玄青衣袖從門邊掠過,離他指尖只剩最後一寸。他的手停在那裡,沒有碰上,也沒有叫出她的名字。
門簾落回原處。
海東的目光從顧長歌停住的左手上掠過,卻沒有用玩笑把那一寸說破。他只把兩根枯枝收攏,放回柴束旁,又將那盞熱水向顧長歌推近。
顧長歌握住杯壁。
水仍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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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一日,湖邊積雪薄了一層。
白日裡,何敬之的棺木移入西側暫厝堂。汪士衡與曹定陵各自守過一段時辰,沒有再向任何人補說老人未出口的話。外廚重新供了兩頓熱飯,山外軍士的點名聲也比昨日少些;傷者仍在換藥,燒塌的送料廊仍只清出一條供人抬水的窄道。
入夜後,顧長歌走到外院後的寒江支流。
那條支流離客舍不到百步。莊工下午才把木棧道上的薄冰鏟淨,又在靠水處鋪了一張舊草蓆,讓傷者可以坐一刻鐘透氣,不必踩進雪泥。
謝秋水已在那裡。
她披著厚實白氅,冷藍長髮沒有像比劍時那樣高束,只以一枚素銀扣收在頸後。右肩與右上臂都藏在固定傷帶下,右腕夾板從袖口露出半截;左掌虎口仍包著,左膝伸直放在草蓆邊,沒有勉強盤坐。
洗雪連鞘擱在她身後的石上。
她沒有碰劍,只用靴尖把一顆落到蓆邊的小石子慢慢推進水裡。
顧長歌在她旁邊坐下。
「大夫准妳出來?」
「一刻鐘。」
「已過多久?」
「你來以前不算。」
顧長歌看了她一眼。
謝秋水淡灰褐的眼睛仍望著水面,耳後卻被夜風凍出一點薄紅。
「原來你不是不會笑。」她忽然道。
「肺傷在,笑一次要多咳兩聲。」
「活該。」
她說完,自己唇角也動了動;那點笑意很快被一口沒有接穩的呼吸截住。她停下來,依醫囑慢慢喘過三息,才繼續說話。
「我十二歲那年,所有人都說你是凌霄將來的劍。」
顧長歌沒有接。
「滅門之後,又有人說,只要你還活著,凌霄便不算真亡。」謝秋水的靴尖停在水邊,「我起初不信你活著。後來信了,便想著一定要追上你。」
「為何?」
「因為只要追得上,旁人就不能說如今的凌霄只剩一塊舊匾。」她答得很快,中間沒有一次停頓,「他們問新凌霄有什麼,我便能說,有一個人還能把顧長歌逼得回頭。」
「現在呢?」
謝秋水沉默片刻。
支流薄冰被水從下方頂出細小裂紋,一路延向岸邊,又在石旁停住。
「現在覺得很蠢。」她道。
「不像妳會說的話。」
「我也會做蠢事。」謝秋水側過臉,「只是比別人晚承認。」
她想把左手收進氅下,虎口一彎便疼得指尖僵住。顧長歌看見了,沒有替她拉衣。她自己用右肘壓住氅角,慢慢把手藏好。
「我若只想把每一劍練成你的樣子,最後無論勝不勝,都還是在拿你證明凌霄活著。」她道,「那不是我要的。」
顧長歌看著冰下的水。
「妳可以走自己的劍。」
謝秋水眉尖立刻蹙起。
「這句像長老訓弟子。」
顧長歌想了想。
「那便換一句。」
她等著。
「等妳有了想讓我看的劍,叫我。」他道,「我去。」
謝秋水眼底那層始終繃著的霜意輕輕一動。
「不是回宗主持教?」
「不是。」
「也不接宗主?」
「不接。」
這兩個字沒有迴避。
謝秋水望著他看了許久。
「你若回去,新凌霄確實會少走很多路。」她說,「那些等了十二年的長老會迎你,外頭想欺凌霄的人也會先掂量自己的劍。甚至有人會覺得,我這個少宗主終於可以把位置還給真正該坐的人。」
她停了一下,呼吸又短了半拍。
「我也曾這樣想。」
顧長歌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的聲音驟然硬起來,「你不知道一個十二歲的人,是怎麼在每一場喪事後聽人說,只要你回來便好了;也不知道我們重新收弟子、補殘卷、掛匾額時,有多少人仍把那裡當成替你看守的空屋。」
顧長歌沒有辯解。
謝秋水胸口起伏得快了些。她記得醫囑,咬住後面的話,先把呼吸一點點壓回去。
「所以,顧長歌。」她看著他,「我尚未原諒你不回來。」
「我知道。」
「又是這句。」
「因為我不能替妳決定何時原諒。」
謝秋水盯著他。
顧長歌又道:「我也不求妳今夜原諒。」
夜風穿過蘆葦,吹起幾縷冷藍髮絲。她沒有低頭,肩線也仍繃著。
「那你為何不回?」她問。
顧長歌的左手放在膝上,指節慢慢合了一次。
「重建到今日的凌霄,是妳、五位長老與留下的人一磚一瓦守出來的。」他道,「我回去看,可以;回去坐在最上面,不可以。」
「因為你愧疚?」
「有。」
答案太直,謝秋水反倒頓了一下。
「也因為那個位置不該用十二年前的名字壓住今日的人。」顧長歌道,「宗主該由願意留在那裡、也肯帶它往前走的人決定,不是由我回去接走。」
謝秋水的目光落到洗雪劍鞘上。
「你是在說我?」
「我是在說,別等我。」
她立刻抬眼。
「我可以不等你回去接位。」她道,「可你答應來看我的劍,便不能又失蹤十二年。」
顧長歌沒有以沉默躲開。
「不會。」
「若我第一劍便勝你?」
「我付酒錢。」
「海東先生會先來討走。」
「那便讓他記兩筆。」
謝秋水終於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得很短,卻沒有立即收成冷意。她低頭看著冰下水流,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叫你看劍時,不叫大師兄。」
「好。」
「也不叫長歌劍君。」
「好。」
「只是問一名劍客。」
顧長歌看向她。
「我等。」
一刻鐘早已過了。
謝秋水扶著草蓆想起身,左膝才彎便立刻停住。顧長歌先問:「要扶嗎?」
她抿了抿唇。
「到棧道盡頭。」她道,「再多一步都不准。」
顧長歌把左臂遞過去,沒有碰她的肩與傷腕。謝秋水以左前臂輕輕搭住他,沒有收掌,只借力站穩;兩個傷者都走得比平日慢,誰也沒有假裝自己不疼。
到了棧道盡頭,她按約鬆手。
顧長歌也沒有多扶一步。
身後支流仍在薄冰下向南流,早已偏離十二年前的舊河道。它遇石繞石,遇窄處便慢一些,仍往自己的去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