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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19

南下孤程,客棧無旗

6,479 字・約 15 分鐘

從江州南界往南的第一日,顧長歌只走了四十里。

不是路遠。

是潮不肯讓路。

柳汊渡以下水道忽然收窄,冬末融雪從上游壓下來,灰白浪頭一排接一排撞著樁腳。渡船老艄公蹲在船頭,兩指蘸了江水,又抬眼看了一陣被風吹斜的蘆花。

「再急也得等。」他把水從指間甩掉,「這口潮是個醉漢,眼下正往北撞牆。你非逼它送你南下,它就把你送進江底。」

顧長歌在渡棚裡坐下。

姜雲舒給他的短途路引收在懷中,紙上列明可走的官驛、渡口與三名沿途可詢的貨路經手人。它能讓他在公開驛道問路,不能叫潮水改向,也不能替他推開任何一扇私庫的門。

他沒有催。

右腕上的固定布帶在離開湖東別館前又被壓緊一層。隔著布,觀潮臺上硬承鐵矢留下的裂傷仍隨脈搏一下一下抽痛;肺裡殘留的煙毒則怕濕,一口江霧吸深了,胸骨後方便像有鈍刃慢慢刮過。

老艄公看他坐得安穩,反倒多瞧了一眼。

「讀書人?」

「不像?」

「讀書人嫌板凳硬。走江湖的嫌船慢。」老艄公咧開缺了門牙的嘴,「你兩樣都不嫌,我猜不著。」

「那便不猜。」

「成。省口氣,過浪時用得著。」

將近日落,潮頭終於低下去。

渡船解纜。老艄公不用文書上的里數算路,只看哪一叢蘆葦開始露根,哪一塊黑礁上還掛著白沫。船身貼著回流繞了兩次,才把顧長歌送到南岸。

他付過船錢,問的也只是公開水程。

「往越州,走水還是走陸?」

「人輕走陸,貨重走水。」老艄公拿篙指了指下游,「你若要追貨,先學貨挨餓。今晚的船滿了,明早有艘運冬糧的唐家船。船主姓唐,鬍子像把爛掃帚。別同他講官里的里程,他只認潮。」

顧長歌記住姓氏,沿岸在腳店歇了一夜。

那一夜落了雨。

雨不大,卻綿密得沒有空隙。屋瓦滴水聲一直敲到天明。他半夜咳醒兩次,第二次掌心沾到一點極淡的紅,顏色比江州時淺了許多。

他重新纏緊右腕,沒有把那點血當作痊癒。

第二日,唐家船果然到了。

船主唐成海肩背寬厚,鬍鬚被江風分成三綹,褐色短襖上全是繩油。他不看路引,只先掀起顧長歌衣襬一角,看了看鞋底。

「沒釘掌,能上。」他道。

「釘掌不能上?」

「濕板上滑。摔壞你自己不要緊,撞破我一袋米,照市價算;撞進江裡,撈人另算。」

船上運的是下游三村合買的冬糧。麻袋壓在艙底,每袋外頭只寫村名與斤兩,沒有密匣,也沒有刻意抹去的商號。唐成海收了船錢,便讓顧長歌坐在艙簷下,還塞給他一隻豁口粗碗。

「自己舀熱湯。咳成這樣,別死在我船上。死人比活人沉,還不好收錢。」

顧長歌喝了半碗。

他問一路有哪些換騾場、哪些渡頭能接南貨。唐成海答得很碎:哪處灘口一到午時便擱底,哪家騾店去年少給牲口兩把豆,哪個小埠的牙人愛在秤砣下黏泥。

沒有一句關於天下大局。

卻比畫在紙上的直線更像一條真正能走的路。

第三日午後,船進了落雁汊。

天又陰下來。兩側江岸越收越緊,枯柳枝垂到水面,前方一座廢魚梁只留三根斜木。唐成海看見木上繫著的紅布,鬍鬚立刻抖了一下。

「把艙板蓋上。」他低喝,「阿棠,領小滿去後艙。」

一名年輕女子正蹲在右舷收纜。

她約莫二十四五歲,日曬後的鵝蛋臉泛著健康麥色,兩道眉生得濃而平,烏黑長辮纏在頸後。靛青窄袖捲到手肘,露出的前臂結實,指節有常年拉繩留下的薄繭。聽見父親叫她,她沒有先往遠處看,而是先按住腳邊鬆動的纜結,再一把將十四歲上下的少年推向後艙。

「唐小滿,進去。」

少年還要探頭:「姊,我能——」

「你能先別給我添一條要撈的命。」

她一腳踢上艙門,轉身抓起篙。

六條窄船從枯柳後滑出來。

船頭的人穿著浸黑的蓑衣,窄臉被雨淋得發白,左耳缺了一角;一柄三尺長劍斜擱膝上,劍鞘裹著發霉魚皮。他踏上魚梁斜木時,唐成海已隔著十餘丈罵出聲。

「段七!這是三村過冬的糧。你敢抽一成,開春便有人拿草根墊肚!」

那人用拇指頂開半寸劍鋒。

「我今日不抽一成。」他笑道,「抽三成。」

六船分開,鉤索同時拋來。

第一條鉤住船頭,第二條扯住左舷。唐家船被兩股力道橫拖,滿艙糧袋向一側沉去,濕甲板驟然斜了半尺。唐小滿不知何時又鑽出後艙,抱著一把短篙想幫忙,一腳卻踩中滑開的纜圈。

纜圈收緊。

少年被扯得翻過船舷。

阿棠比任何人都快。

她沒喊,也沒等人救,腰間安全索往桅柱上一扣,已跟著躍進水裡。灰浪吞掉她半個身子,她一手抓住弟弟後領,一手將短刀割向纏腳的細纜。

顧長歌先按住傾倒的糧架。

右腕在受力的一刻猛地一麻,痛意直竄到肘。他換左肩抵住橫木,讓兩名船工把最上層三袋糧拖回中線,才俯身抓住阿棠的安全索。

「先拉我弟!」她在水裡喝道。

「妳已抓住他。」

顧長歌順著她的力道收索。唐成海與另一名船工撲來,三人一起把姊弟拖回甲板。阿棠跪在濕板上,只咳了兩聲,便抬掌拍出弟弟嗆進去的江水。

段七已踩著鉤索掠上船頭。

「還有閒心撈人?」

劍光貼著低簷刺來。

顧長歌身旁那柄封裹長兵仍用麻布與青繩束得嚴密,安靜靠在艙壁。他沒有伸手。

桌上還有一雙竹筷、半碗未喝完的濁酒。划手架旁則掛著一隻普通榆木劍鞘,漆已掉盡,原來那柄護船鐵劍早在前年折於礁石,只剩空鞘被拿來撥繩。

顧長歌左手取鞘,右手只拈起一根竹筷。

段七第一劍很快。

也太長。

船簷壓得低,他若不想先削掉自己頭頂的木梁,手腕便只能往下沉。顧長歌退了半步,沒有硬接,竹筷在劍脊擦過,細得幾乎聽不見的一聲輕響後,那半碗酒被震得沿碗口漾出一道弧。

酒線往左流。

船正在向右倒。

段七第二劍追進來時,顧長歌右腕已痛得不能翻轉。他乾脆鬆開右指,竹筷落入酒碗;左手木鞘貼住劍身,不擋鋒,只跟著船勢往下送。

段七瞥見他右手鬆開,立即踏前再壓。

鉤索另一端恰被浪頭托起。

唐家船猛然回擺。

濕甲板從段七腳下向左抽走,低簷又封住了他抬劍的路。顧長歌等的就是這一下。他以木鞘短短一推,沒有推人,只把段七的劍格送到斜木下緣;劍格卡住,段七自己向前的力道全撞回肩窩。

那半碗酒同時滑到兩人腳邊。

顧長歌鞋底早已讓開。

段七前腳踩進酒水,後腳又被回彈的鉤索一絆,整個人仰倒。顧長歌木鞘往下一沉,正壓住他持劍的腕骨。

右側兩名水匪撲上來。

顧長歌沒有回頭。他踢起碗中那根竹筷,竹筷先敲中第一人的護手,又被刀背撞得轉向,恰好落進第二人腳前的繩環。唐成海猛收主纜,繩環貼板掠過,兩人一個失刀、一個跌進裝魚的空筐。

剩下的人沒有再上。

他們隔船看著段七被一隻舊木鞘壓在地上,雨水順著劍鋒滴落。有人望向顧長歌的手,有人回頭看仍在搖晃的鉤索,沒有一個再敢登船。

顧長歌低低咳了一聲。

胸口帶出血腥味,左掌也被粗糙木鞘磨紅。右腕固定帶鬆了半寸,底下裂傷熱得像重新張開。

段七盯著他身後的麻布長兵。

「你用的不是自己的劍。」

「嗯。」

「你是誰?」

「搭船的。」

唐成海一腳踩住段七膝彎,把他的手反綁到背後。

「他是你今日不該收錢的那一個。」老船主罵道,「其餘廢話,等上岸見巡丁再說。」

水匪的小船割斷鉤索退走。唐成海沒有追,先點糧袋,再點船工,最後才點自己一雙兒女。阿棠確認弟弟只是嗆水、膝上擦破一層皮,這才走到顧長歌面前。

她全身濕透,髮辮往下滴水,眼睛卻仍先落在他的手腕。

「帶子散了。」

「還能用。」

「能用和不會斷,是兩回事。」

她從針線匣裡抽出一段藍棉線,先用牙咬去毛頭,再指了指他的右手。

「我替你補兩針。你若嫌顏色醜,前頭碼頭自己買黑線拆掉。」

顧長歌把手遞過去。

阿棠只碰腕帶,不碰傷處。她縫得很快,兩針交叉鎖住鬆口,線尾打成船家常用的活結。

唐小滿裹著毯子蹲在旁邊,鼻音很重。

「姊,藍線不是妳留著補新帆的?」

「一寸線補不完一張帆。」阿棠拍了他後腦一下,「倒能防一個人把腕帶甩進江裡。」

她抬眼對顧長歌道:「別多想。船上只剩這個色。」

「我只想到還妳線錢。」

「那更不用想。一個銅子都裁不開這麼短。」

她說完便去擰乾衣袖,沒有多留一步。

那條藍線只是兩針普通棉線。

第四日清晨,唐家船在荊州北境的石門埠靠岸。

顧長歌將木鞘掛回划手架,也依唐成海指的路換乘騾隊。趕騾人姓焦,瘦得像根曬乾的豆莢,說話卻有一把能越過三重山坡的嗓門。

石門埠驛丞正是路引背面列名的人。顧長歌先在公案前核過驛印,才交出離開江州後的第一封回信。

信裡沒有尚未查到的結論。

他寫柳汊渡以南水程受潮汐所限,方守謙與同式藥罐都還沒有消息;又寫肺咳比出發時輕,右腕仍不能久受力。最末一行則把那兩針藍線說得清楚:唐家船女阿棠為他補牢鬆裂腕帶,只補兩針,沒有旁的事。

驛丞依普通郵程收信入袋。那張紙與商書、家信同車北去,仍要一站站越過山河。

「人走不走得動我不管,騾子掉一斤膘,我都認得出來!」他拍著最前頭灰騾的屁股,「這幾日南路換貨多,北來的空甕壓骨頭,南去的藥包吃雨,一邊越走越輕,一邊越走越重。那些掌櫃只看帳,我看牲口腰窩。」

顧長歌問:「在哪裡換?」

「青石塢一帶。再細我不知道,我只送到公棧。有人叫我進私院,我也不進——進去一趟,多半連騾帶人都得換個名字。」

顧長歌只把這段從牲口腰窩算出的路上經驗記在心裡。

第五日,他在黑沙關外遇到一支鹽車。

領頭鹽販身材矮胖,左眼被鹽風吹得總眯著,腰間算珠串比短刀還長。他不談貨從哪裡來,先把沿途每一道抽成罵了一遍。

「過橋收橋錢,沒橋也收修橋錢;入鎮收落地錢,車輪沒落地,他說影子落了也算。」鹽販把算珠撥得啪啪響,「你要問青石塢,往前十五里。那地方換車快,帳也快,快到一袋鹽進去,出來便敢說自己是藥。」

旁邊年輕伙計插嘴:「前日還有人說,河洛有柄琉璃劍,白日把日頭吃飽,夜裡一亮,連百里山路都不用點燈。」

鹽販抬手便敲他腦門。

「你信那個,不如信鹽袋自己會長腿。真有那等劍,先借我照著躲稅。」

眾人笑了一陣。

顧長歌只把它當作商旅間的一則傳聞。

他沒有見到那柄劍,也不知道持劍者是誰。

第六日傍晚,青石塢到了。

塢口有客棧,有馬棚,也有一根本該掛旗的木桿。桿上只剩半截斷繩,風一吹便敲著木頭。門楣被煙熏得看不清舊字,往來腳夫都叫它無旗客棧。

掌櫃姓陳,方下巴,兩撇鬍子不對稱,右邊短了一截。他看見顧長歌先看鞋上泥,再看他身後封得嚴密的長兵,最後目光落到門邊一張缺腿長凳。

「住店先付錢。」陳掌櫃道,「吃飯另算。若要動手,出去動;打壞桌椅,照新木價賠,不照舊木價。」

「我問兩批過路貨。」

「問話也得吃飯。你佔我一張凳。」

顧長歌點了一碗乾麵,等陳掌櫃把算盤打完,才取出短途路引。

陳掌櫃不識暗紋,卻識得路引背面自己的姓名,也認得江州按察司的公印格式。他只讓小二另去請青石塢巡檢與公棧牙人,後院鑰匙仍掛在自己腰上。半個時辰後,巡檢趙六乘帶著牙人到了,逐字看過路引範圍。

「你可問公棧、公渡、具名商戶。」趙六乘把紙還給顧長歌,「陳掌櫃若答應,你能看他敞開的秤場。後院鎖庫、別家貨房、塢外營地,一處也不能憑這張紙進。」

「足夠。」

陳掌櫃哼了一聲。

「先說好,秤場裡的東西若少一根草繩,你賠。」

第七日天亮,四人才進公開秤場。

腳夫在泥裡搬包,騾子啃著濕草,一名婦人為半斤秤差追著牙人罵了半個院子。東角堆著七隻淘換來的舊甕,準備裝菜油;其中一隻底部留有天工坊的舊火記,年代已久,甕口還黏著後來裝過豆醬的褐痕。

顧長歌只記下甕底舊火記;甕口的豆醬褐痕仍在,七只舊甕也照樣堆著等裝菜油。

南牆下另有二十一包待換車的乾藥。外層是越州常見的防潮竹皮,內容也只是可以公開買賣的尋常藥材。藥包旁壓著一張北向換票,說明原訂北去的一輛空車在青石塢改換南線;票上不寫貨主,只蓋了公棧當日的換輪記。

顧長歌沒有拆包。

陳掌櫃也只允許他看露在外面的貨籤。

舊甕繫著一張褪色小籤,乾藥包上則掛著新籤。兩張紙年代不同、紙料不同,字跡卻有幾個相同的小習慣:貨字最後一點總往左拖,數目逢「七」便在折角處加一道短鉤。

牙人瞇眼看了半晌。

「是同一個記帳人的手。」

趙六乘問:「能證兩批貨同主?」

「不能。」顧長歌道,「只能證兩張籤經過同一支筆。」

陳掌櫃抱著手臂,不耐道:「我的三年總帳在櫃後,就這一本,也從未另謄。帳不出門。你們若要看,只能站在我眼前看;誰敢撕一角,我先剁誰的手。」

路引沒有強迫他交帳的效力。

是陳掌櫃自己開了櫃。

那是一本用過三年的厚帳,油污、指印與蟲咬全留在同一冊裡。顧長歌只翻到兩張貨籤對應的頁次,沒有藉機讀別人的生意。

第一筆貨號是「青丙四一」。

天工舊甕十一隻,原北車卸下,改入南行雜貨隊。

第二筆貨號是「越辛二六」。

南藥二十一包,原南車卸下,換北行騾隊。

兩筆旁邊都只有一個付款欄記號。

玉衡。

沒有姓氏,沒有印章,也沒有寫是哪一座府、哪一家商號。它可能是人名、櫃號、帳房代稱,甚至只是一個被反覆借用的舊欄目。

顧長歌看得很慢,把兩筆貨號各讀了一遍。

趙六乘站在另一側,只看見帳頁位置,沒能越過顧長歌肩頭看清小字。陳掌櫃則忙著喝止外頭兩名爭秤的腳夫,轉身時,顧長歌已合上帳。

「看出什麼?」

「一隻天工舊甕、一批南藥,曾在同一處改過方向。」顧長歌道,「兩張貨籤出自同一記帳人。帳上有兩筆貨號與一個查訪用的代稱。」

「幕後是誰?」

「不知道。」

「南北是一夥?」

「也不知道。」

陳掌櫃瞪著他。

「不知道三個字,也值得你吃我兩頓麵?」

「值得。」

「那你今晚再付一頓。」

第七日守帳至深夜,子時剛過,顧長歌被瓦片碎裂聲驚醒。

第一隻火油罐穿過前堂窗紙,砸向櫃後。

第二隻落進秤場草棚。

第三隻卻不是衝著帳來,而是砸在腳夫睡覺的通鋪門口。油火沿門檻鋪開,裡頭十餘人被煙嗆醒,推門時又讓外火逼了回去。

顧長歌沒有先追屋脊上的影子。

他一腳踢翻廊下水缸,水勢只能壓低門前一尺火頭,不能滅盡油焰。右腕一碰沉重木閂便像被針扎穿,他改用左肩撞開側牆薄板,先讓最靠近牆的兩名腳夫爬出。

「別搶!」裡頭有人咳著罵,「老葛腿瘸,先把他塞出去!」

「塞你娘,老子會爬!」

一名鬢髮花白的瘸腿腳夫真從低洞裡滾了出來,還回頭拖住同伴褲腳。煙火裡沒有整齊命令,只有咳嗽、粗話與彼此亂抓的手。

顧長歌守在洞口,把塌下來的燃梁往上托了三息。

第一息,肺底開始發緊。

第二息,喉間湧上鐵鏽味。

第三息,最後一名睡在內側的少年腳夫爬過來,左踝被碎床板卡住。

屋脊上那道黑影已越過後牆。

櫃後帳冊也已著火。

顧長歌看得見。

他沒有放下梁。

左手木板撐住燃梁,右手忍痛探進煙裡,將卡腳的床板掰開。腕帶上那兩針藍線被血與水浸深,卻沒有斷。少年拖出來時,燃梁終於塌下,火舌封死側洞。

前堂傳來陳掌櫃的吼聲。

「我的帳!」

他衝進去一次,又被趙六乘攔腰拖回。顧長歌繞到前窗,以濕毯壓住櫃面,從火裡抓出的只剩半塊焦黑封皮。

內頁已捲成脆灰。

「青丙四一」、「越辛二六」與「玉衡」所在的兩頁,沒有留下可辨的一個字。

未翻過的頁數更多。

那些貨主、去向與收付已燒成灰燼。現場也沒有第二冊帳可補上失去的內容。

陳掌櫃跪在泥水裡,捧著焦封皮,兩撇不齊的鬍子都被燎卷了。

「三年。」他聲音啞得厲害,「欠我的、我欠人的,全在裡頭。」

趙六乘問顧長歌:「你看見多少?」

「兩筆。」

他把貨號逐字說出,又說出付款欄裡的代稱。

這只是他在帳焚毀前親眼所見的有限內容。

陳掌櫃能證明帳冊原本存在,牙人能證兩張貨籤像出自同一記帳人,趙六乘能證他們是經掌櫃同意在公開秤場查閱;沒有人能憑這些話復原未讀的頁面,也沒有人能因此指認縱火者背後是誰。

趙六乘朝後牆看了一眼。

「追?」

顧長歌咳出一口混著黑灰的氣。

「來不及了。」

不是他的腳程追不上。

是草棚仍在燒,客棧東廂還有兩個被熏昏的人沒有醒。另一名縱火者是否繞回來,也沒有人知道。

他與塢民提水到天明。

火熄後,無旗木桿也倒了。陳掌櫃坐在缺腿長凳上,看著半座焦黑前堂,第一句仍是:「凳腳也燒了。這回真得照新木價賠。」

旁邊腳夫笑了一聲,笑到一半便咳得彎下腰。

顧長歌把應付的房錢與麵錢放在尚能用的桌角。

陳掌櫃抬起紅腫眼睛。

「火不是你放的。」

「我佔過凳。」

「那也用不著這麼多。」

「餘下修凳。」

陳掌櫃張了張嘴,最後只把銀子攥進掌心。

第八日午後,顧長歌離開青石塢。

肺裡的傷比江州出發時輕,方才那一夜的煙卻又讓每次深呼吸帶上沙啞;右腕也不再持續滲血,只在握緊或受力時猛然刺痛。它們都在好轉,也都沒有消失。

他身後的封裹長兵始終沒有解開。

兩筆貨號與「玉衡」留在他一個人的記憶裡,不能替任何人定罪。天工舊甕、南方藥包與北向換票也只把路引向同一座轉運塢,沒有把南北兩端縫成一張已被證明的網。

山路再往前,越州口音漸多。

有採藥人說萬魔山外夜裡點著紅燈,有鹽客說那只是藥農烘花,也有人言之鑿鑿地說燈下住著會用琴聲取命的妖女。

顧長歌沒有信任何一種說法。

他只沿公開山道繼續向南。

腕間兩針藍線被暮色壓成了很深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