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第 10 章
名鋒會聚,五省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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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爐停場整整四日。
第五日卯末,聽濤山莊才依原帖重開正門。
海東先生乘的是最早一班過湖渡船。船還沒靠穩,他便先聞到新鋸松木的氣味;兩座被煙火燻黑的舊看臺沒有拿白布遮醜,只換掉真正燒裂的承板。莊丁正把最後一束繫纜拖上岸,麻繩泡了四日雪水,沉得像一條死蛇,三個人一起拽仍在石階上打滑。
岸邊酒販把木桶往火盆旁挪,嘴裡罵得很實在。
「大比停四天,我四缸燒酒少賣兩缸。今日再有人拿劍氣掀棚,先賠酒,再論英雄。」
一名磨劍匠蹲在石階下磨缺口,頭也不抬。
「掀棚算什麼?新臺用的炭是濕的,刃燒不直,到時輸了都來怪我手藝。」
拖繩的船工聽見,只啐了一口:「你們還能把缺口磨掉。我那根主纜斷了,沈莊主說記帳,記了四天沒見一文錢。」
海東抬手壓住被湖風吹起的青衣下襬,沒有先問今日來了幾柄名劍。
「纜繩幾股?誰家的麻?欠多少?」
船工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眼前人四十餘歲,身形修長,眉尾天生微揚,眼角已有常年笑出來的細紋。腰間只纏著一條銀光黯淡的軟帶,不像佩劍;青衣袖口卻黏著兩粒芝麻酥屑,另一邊還留著一小點沒擦淨的劍油。
「十六股嶺麻,連工帶料一兩七錢。」船工道,「你問了能替他給?」
「不能。」海東答得很快,「但我能替你在他最愛面子的時候問。」
他拾級而上,遠遠便向正門內的沈觀潮揚聲:「沈莊主,今日天下名鋒聚齊以前,先把人家的纜錢聚齊。欠工錢的山莊,劍再亮也只是拿窮人的油擦出來的。」
滿門賓客還未到,先有幾名莊丁低頭忍笑。
沈觀潮站在門內,深青窄袖鑄衣尚沾著木屑,左手那道長燙傷在晨光下尤其清楚。他沒有辯解,只朝帳房抬了抬燙傷的拇指。
「一兩七錢,午前結。」
船工這才鬆開眉頭。
兩張長案仍橫在石階盡頭,左案核邀帖與名冊,右案登錄佩兵。受邀評議可至演武坪、東西看臺與南側指定評鑑後場;參試者另可進北側候場棚。兩類木牌都不通山莊內窖、官物封間與西爐水工。西爐方向至今仍掛著沈觀潮莊印與羅秉直巡檢案封,大比請帖再燙金,也不能越過那兩道繩。
海東把具名邀帖放到左案。
門吏唱道:「瀛州藏劍山莊莊主,海東先生。」
「前半句是職分,後半句只是江湖叫順口了。」海東道,「別把我登成哪家派來跑腿的使者。」
門吏忍著笑,核過帖上藏劍莊印,又與賽前送達的大比名冊對上。他身旁的百曉錄事翻開名兵持有簿,指向其中一行:藏劍莊主一系,現任海東,劍譜第九流光軟劍。
「本人報名。」門吏說。
「海東,藏劍山莊現任莊主。」他以兩指點了點腰間銀帶,「佩兵流光,未轉手,也沒借人撐場面。」
邀帖、莊印、莊主一系持劍簿與本人自報相合,右案才把「流光軟劍」落入兵錄。
負責查兵的年輕弟子看著那條銀帶,仍有些為難。
「軟兵進場,須試明收放。不是疑您,只是今日人多,若它自行彈開——」
「你這句說得對。軟劍不講理時,第一個打的往往就是主人。」
海東走到驗兵架前。架上依次掛著三只銅環、一段浸濕的纜繩、一面木盾、一塊封蠟試板。兩名莊丁守在丈外,旁邊還立著一根畫有止線的白木樁。
他以食指勾住白玉環首。
銀帶從腰間鬆開,九十九片銀鱗薄鋼一節接一節滑出,沒有發出尋常劍刃離鞘的摩擦聲。第一轉,劍身柔若銀緞,從三只銅環間穿過,環壁一聲未響;第二轉,劍尖纏上濕纜,只收半圈便借住繩力;第三轉,他手腕向外一送,流光沿繩彈起,從木盾上方改到下方。
第四轉,銀弧貼著盾背折返,割下藏在後面的窄紅布,盾面沒有留下刃痕;第五轉,整柄軟劍忽然筆直,劍尖停在封蠟試板前,恰好刺破最外一層蠟皮,沒有穿木;第六轉,海東屈指一帶,筆直銀鋒再度化柔,繞過白木樁的止線,將方才割下的紅布捲回掌中,最後重新貼回腰間。
六次變化,柔、纏、借、折、直、收,各自有用,沒有一道銀光只是為了好看。
流光貼回腰間時,海東的食指仍麻了兩息,腕骨也被最後一次回彈震得發酸。他若讓真氣多直一寸,反力便會一路撞上肩背;軟劍肯彎,代價從來不是不用承力。
驗兵弟子摸過三只未響的銅環,又查了試板背面,這才在兵錄後落下「收放無誤」四字。
「你們這架做得不錯。」海東把紅布還他,「就是盾後那根繩結太貴,一看便不是拖船人打的。結若再醜些,反而更耐水。」
一旁船工聽得直點頭,磨劍匠卻嗤了一聲。
「劍是好劍。腰帶拿來拴船,半夜準被人連褲子一起偷走。」
海東大笑著進門。
演武坪已被晨光照出一層薄白。新換的臺板顏色較淺,邊緣仍留著刨刀紋;看臺下堆著拆換的焦木,沒有來得及運走。前次毒災中受傷的兩名送粥小僕不在場,湖東客舍只掛出「養傷勿擾」的木牌。西爐方向更沒有半扇門為看熱鬧的人打開。
最先通過佩兵登錄的是武當紫電真人。
他五十餘歲,黑白長髮以竹冠束起,身形高瘦,一雙眼一深紫、一淡青。灰白道袍左袖繡紫雷、右袖繡青霜;他神色越平和,袖間細小雷聲反而越清楚。
紫電與青霜分列一黑一白兩鞘。真人依邀帖、武當名冊與名兵持有簿自報後,將雙劍各出半尺。深紫劍身先掠過一道細芒,片刻後驗兵架才傳出低雷;淡青窄刃則先使盛水銅盂結起一圈薄霜,金屬輕鳴反在霜後才到。
雙劍只亮一瞬便各自歸鞘。
它們是劍譜第三的紫電青霜。兵錄確認的是兵器與持有人,不替真人先贏今日任何一場劍。
姜雲舒由另一道門入場。
她持安王府具名觀禮帖,名冊上另列江州協查身分,卻仍只可到公開會場與東側觀禮席。玄青長衣剪裁利落,長髮束成低馬尾,腰間日輝一長、月華一短。日輝抽離朱紅劍鞘半寸,赤金刃線在晨光裡像一道收住的日輪;月華從墨藍鞘中反手轉出,銀藍刃面把右案銅牌映得偏開半寸。
門吏試著伸手去扶銅牌,姜雲舒已將短刃收回。
「不是牌歪,是倒影偏。」她說,「近身時別追著影子擋。」
完整句子落下,帶著不容人拿手試第二次的威壓。
日月雙華登錄在她名下,沒有轉手。
謝秋水來得稍晚。
她一身霧白窄袖劍衣,冷藍長髮以銀冠高束,身形纖長,肩背仍挺得筆直;可右肩衣下明顯墊著固定薄板,右腕也纏著新換的白布。她把洗雪換到左手交驗,淡灰褐眼睛先看劍鋒,再看記名的人。
「凌霄劍宗,謝秋水。佩劍洗雪。」
她的具名參試帖、宗門名冊與持劍記錄相合。洗雪出鞘一寸,冷銀薄刃幾乎與晨色融在一起,周圍喧聲像被一層薄霜覆住。謝秋水右肩因站直太久微微發僵,仍沒有讓人代她收劍,只以左手把劍送回霧白鞘中。
海東看了她兩眼。
他沒有問傷成這樣何必上臺。持劍的人若已在名冊上自報,該不該打,至少先由她自己說。
演武坪最外側另有一張不起眼的舊木椅。
顧長歌就坐在那裡。
他仍穿舊青衣,墨髮只以深色布帶束起,清峻眉骨比十二年前更深,肩背也早已不是少年模樣。粗麻布封裹的長兵靠在椅側,布面完整,西字二十七號青繩仍繫在原處。今日入場兵錄只寫「封裹長兵一件,形制未驗,來歷未明」;持有人則沿江州入城舊錄,先以案名「斷霜」進場。
他持的是聽濤山莊賽務案具名隨行觀禮帖,可達範圍只到外側客席與公用休息棚,不是主評,也不能進指定後場。
海東第一眼認出的是眉骨。
第二眼,是顧長歌聽見身後腳步時,右手依凌霄帶傷舊禮低於左手半寸,並未去碰身旁長兵。
第三樣則是聲音。
顧長歌向遞水的僕役說了一句「放著便好」,聲線較十二年前沉,停頓卻沒有變。
海東沒有立刻叫破。他先看見顧長歌把一陣咳壓在袖中。四日休養使他唇色不再像破曉時那般蒼白,毒霧留下的肺傷卻遠未消失;湖風一灌入坪,他吸到第三口氣便停了一下,指節也因壓咳而泛白。
海東走近兩步,還沒開口,主門那邊先傳來紫電真人的聲音。
「顧道友。」
細雷在他袖間響了一聲。
滿場視線一齊轉向外側舊木椅。
年長者先是屏息,幾名年輕弟子卻對著那張與舊畫不甚相同的臉低聲核問。十二年足以把少年磨成另一個人;一聲「顧道友」可以提出辨認,不能單獨替百曉天觀落下確認。
顧長歌起身,依舊禮還了一揖。
議論剛起,主臺上一名白底青邊長袍的中年人已抬起竹筆。
他面形方正,鬢角略白,右手拇指常年沾著洗不淨的墨,腰側掛著一卷以青繩束起的公錄。這人是百曉天觀本屆江州評議使陸觀棋。場中越吵,他越先把筆尖在硯邊刮乾淨,不讓一句傳聞混進落字。
「真人可先述親見。」陸觀棋道,「公錄尚未落名。」
紫電真人走到見證線外,沒有跨入顧長歌的席位。
「十二年前,我曾在荊州武當問劍坪與凌霄首徒顧長歌親自試劍。當時有兩派名冊與雙方長輩在場。我記得他的聲音、眉骨,也記得他右手受舊傷時,還禮必低於左手半寸。」他頓了頓,「眼前人與我當年親見者相合。他失蹤後去了何處,我不知道。」
空明大師也從少林席起身。
他骨架寬大,眉鬚雪白,灰黃舊僧衣沒有半點金繡;走過石階時先用寬厚右掌把一隻爬到人腳邊的小甲蟲移進草縫,才在見證線外站定。
「十二年前少林論劍會,老衲親聞主持僧與凌霄長老報過顧施主姓名,也與他在藏經坪換過三招。」空明看著顧長歌,「容貌已有歲月,收步時左足先定、右肩不抬的習慣仍在。老衲亦只證人,不證這十二年行跡。」
陸觀棋看向舊木椅前的人。
「請本人自報。」
「顧長歌。」他道,「昔日凌霄弟子。」
沒有加上劍主,也沒有替身旁麻布長兵報出另一個名字。
陸觀棋的筆仍未落下。
海東這才從人群後走出來。
「藏劍山莊海東,十二年前隨莊中長輩赴凌霄觀劍,親見過他。」
他先說出顧長歌的聲音、眉骨與方才那個右手略低的舊禮,隨後笑紋一深。
「當年凌霄北廊落過一場雨。我把流光纏在第三根廊柱,說誰先取下簷角的酒葫蘆,誰便算贏。你沒有碰我的劍,只把壺底麻繩挑回我袖裡。」海東問,「壺裡裝的是什麼?」
顧長歌看了他一眼。
「兌過半壺井水的桂花釀。」
「下一句。」
「你欠我一壺真的。」
場中有人笑出聲。
那次試劍沒有載入公錄,連藏劍同行者也只知道兩個少年曾離席。
陸觀棋依次重述三份見證的來源與上限,又問顧長歌是否承認本人自報。
「承認。」
竹筆這才落下。
百曉公錄寫明:顧長歌於江州聽濤山莊自報姓名;紫電真人、空明大師、海東先生各以十二年前不同親見經歷核認,三者互不以今日傳聞為來源,故確認失蹤十二年的凌霄舊徒顧長歌仍在人世。
下一行另寫:
所攜粗麻布封裹長兵,外形、材質、劍格與刃身皆未驗,來歷不明,不列名兵判定。
人與兵器,分成兩欄。
陸觀棋當眾念完,才準錄事將公錄移到山門外供在場人抄看。最快的馬可以今日離開江州,卻不能讓幾百里外的城鎮此刻同時知道。場內也不是人人立刻信服:幾名十二年前見過少年劍君的老人對照身形低聲交談,年輕弟子多半只抄紫電、空明與海東的證言,還有人堅持等自家長輩覆信。
海東很滿意。
「認人是認人,認劍是認劍。」他朝幾個盯著麻布長兵不放的少年道,「別拿一張酒單算兩桌,最後還叫掌櫃賠錢。」
沈觀潮依莊主身分請顧長歌移坐主評席。
顧長歌拒絕了,仍回到那張擋著半根柱子的舊木椅。
「你坐那裡,擂臺只看得見七成。」海東道。
「足夠。」
「你的肺只剩幾成?」
顧長歌沒有答。
海東轉身從酒販旁買來一碗薑湯,特意不要酒。湯面浮著兩片被切得一厚一薄的老薑,他把碗塞進顧長歌左手。
「先喝。欠酒能記十二年,欠著一口氣,閻王不給你掛帳。」
顧長歌端住熱碗,沒有說自己不需要。第一口熱氣入肺仍引出兩聲乾咳,他側過身壓住,隔了一會兒才把第二口喝下。
「多少錢?」他問。
「一碗湯也要算?」
「你方才才替船工討帳。」
海東摸了摸袖口剩下的芝麻酥屑。
「那便記著。連十二年前那壺真酒一起還。」
顧長歌極淡地笑了一下。
海東沒有問他這十二年去了哪裡,也沒有問麻布下藏著什麼。朋友若一見面便把人當成一冊等著開驗的舊卷,那頓酒大概也不必喝了。
巳時正,主臺銅鐘響過三次。
陸觀棋在宣布賽程前,先重申劍譜與劍客分列的口徑。
「兵器譜只排器,不替人定勝負。今日江州那些藏寶圖,也不在兵器譜裡。劍客高下,上臺再看。」
坪中有人問:「那太虛呢?」
「太虛無痕列劍譜第二。」陸觀棋答道,「依凌霄滅門前公開試劍錄、封存劍痕與歷代鑑錄,仍記為當代實戰最強之劍。它目前所在、由誰持有,百曉天觀沒有可公開確認的實證。」
又有人看向顧長歌。
「顧劍君既然還活著,太虛是否——」
「方才公錄已分兩欄。」陸觀棋打斷他,「顧長歌本人已確認;封裹長兵沒有驗明。兩項不得互相代證。」
海東把剩下半塊芝麻酥塞進嘴裡,覺得陸觀棋今日這幾句至少值一壺不兌水的酒。
午前,大比附鑑席又來了兩批人。
第一批是一名穿洗白褐色短襖的老人。
他右腳舊跛,走上石階時每三步便慢一拍;兩掌沒有官員養出的柔白,掌心各橫著一道像是多年推厚石門磨出的硬繭。門吏先核具名邀帖,再調出百曉送帖時依宗正寺舊役簿登錄的姓名、舊職與削籍記錄。
「本人報名。」門吏道。
老人把一張邊角磨軟的削籍牒放上案。
「方守謙,原任皇陵外庫守門官,早已削籍退職。」
削籍牒右下仍留著皇陵外庫騎縫門印,削籍時已斜鑿一道缺口。門吏拿舊役簿所存拓樣逐筆相核,明說這枚失效門印只能核身,不能再開任何庫門。削籍牒、舊役簿、具名邀帖與本人自報相合,方守謙的身分才正式落入大比名冊。掌心橫繭與右腳舊跛只與舊職相符,不替文書單獨定人。
海東把核名從頭看到尾;顧長歌仍坐在近旁那張舊木椅上,視線始終落在案前,直到方守謙將原牒收回短襖內層才移開。
東側觀禮席上,姜雲舒請門吏把方守謙登在「舊庫規制詢問人」一欄。
方守謙聽見,反而先點頭。
「我守的是外庫門。」方守謙道,「三方同到才准推槓。門裡放過什麼,輪不到守門的翻。」
海東隔著半座看臺也聽得清楚。
姜雲舒其後又依公開邀帖重核汪士衡、何敬之與曹定陵等人的姓名與舊職,只圈出需要在指定後場另行詢問者。海東只能看見她逐頁核名、調整左袖袖扣,無從知道她尚未說出的懷疑。
第二批人乘一輛無徽黑車而來。
先下車的是一名灰袍持物人。他不報姓名,只出示與具名來賓同行的附鑑持物帖。門吏因此只準他到正門外側評鑑案與公開看臺,不發後場木牌;門簿也只能記作「附鑑持物人」,一身灰衣補不出姓名來歷。
他懷中抱著一件啞黑長物。
無鋒、無尖,外形像一柄狹長黑尺。人群裡已有人低聲說出「墨影」二字,灰袍人卻沒有自稱劍主,也沒有把器物交離掌中。他只鬆開外帶,允許海東在止線外看。
海東蹲下身,沒有伸手。
「表面色澤像吸音墨鐵,劍脊舊缺卻看不全,鞘扣也沒有拆檢。」他站起來,「今日只登『未認證黑尺疑物』。誰現在叫它墨影,誰便是在替未做的事收錢。」
灰袍人問:「藏劍山莊也不敢認?」
「認劍不是比膽子大。」海東道,「你若不準驗,我便不替你把傳聞寫成真貨。」
黑尺仍由灰袍人抱回懷中,沒有入山莊庫,也沒有轉到海東、百曉天觀或姜雲舒手裡。
灰袍人另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青銅樣片,片上九龍紋故意錯了一爪。他只隔著門房收物格供人目視,像在等誰先開口糾正。門吏將它登作「九龍禮紋樣片」,落錄後仍由灰袍人收回袖中。
最後下車的是一名白髮老人。
他穿袖口帶焦痕的粗布鑄衣,雙手骨節寬大,背脊因長年俯爐略有前傾。明明胸前沒有抱著器物,兩手仍習慣護在身前,像怕旁人撞壞一件看不見的舊東西。
老人把具名附鑑帖放上案,自報:「葉沉鋒。」
門吏依百曉舊錄、邀帖與本人自報核對姓名。葉沉鋒二十年前曾修補開國水工與禮器,後來退隱;他看見錯爪樣片時,護在身前的雙手收緊了一瞬,始終沒有說那兩件物是什麼。
海東看見東側的姜雲舒合上名冊。
她沒有越過觀禮席下令扣人,只請沈觀潮依附鑑帖範圍安排公開座位。灰袍人、葉沉鋒與兩件疑物都有可追的入場位置;附鑑帖只通那排公開座位。
正午將近,第一輪唱名終於開始。
各派弟子依名冊抽籤入場。擂臺邊賣熱餅的婦人只問哪一場拖得久,拖久便能多賣兩鍋;押注的小門派弟子則為三十文還是五十文吵得臉紅,沒有人因看見名劍便忘了自己午飯還沒吃。
主臺木槌落下。
「凌霄劍宗,謝秋水。」
謝秋水從北側候場棚起身。
她右肩薄板仍在,右腕白布也沒有拆。走上臺時,她把洗雪握在左手,鞋底踏過新換木板,滿場目光未改她半分步幅。到了中央,她先看了一眼洗雪劍鋒,才抬頭對向另一側按名冊入場的青城劍客。
「謝秋水。」她自報,「請劍。」
洗雪離鞘半寸。
一線冷霜沿著新木板的刨痕向前爬去。
銅鐘尚未落下第二聲,完整的一劍也尚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