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第 15 章
浩然劍壓,一劍定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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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壓到聽濤山莊西牆時,湖東送料廊裡的煙還沒有散盡。
燒裂的木梁不時落下一點火星。何敬之已被抬到避風處,白布只覆到胸前;那支無羽短矢仍留在他胸中,沒有人拔,也沒有人替他補上最後一句話。
山外忽然響起三記鼓。
不是先前封鎖山莊時的止步鼓。
第一記短促,第二記緊接,第三記拖得很長。山道盡頭隨即挑起一面玄紅主旗,旗角在風裡連折三次。
張雄原本站在東外門白石階下,聽見第三記,面色驟沉。
「主將遇刺,前營破陣。」
他說的是旗語,不是事實。
山外盾牆已開始合攏。三千副重甲沿著曲折山道排開,前軍看不見內門,後軍更只看得見前一排人的盔頂。風從兩面岩壁間灌過,把張雄第一聲「止鼓」撕碎在數百步外。
軍鼓沒有停。
幾名剛從火道裡逃出的莊工擠在演武坪口,一人懷裡還抱著燙傷的孩子。各派弟子也在往外湧,有人拔劍,有人高喊朝廷先動了殺心,還有人逆著人流要去抬何敬之。兩股人撞在窄門前,倒地的木架被踩得喀喀作響。
沈觀潮撐著染灰的袖口,將莊主銅牌按在外梯門扣上。
「觀潮臺外梯,我開。」他喘了一口帶煙的氣,「南側送料廊也開,只走演武坪到外廚後院這一段。內爐、官料間、北窖仍封,誰也不准借亂闖入。」
謝秋水已站到送料廊入口。
她右肩的寬帶被煙水浸出深色,右腕薄板仍在;左掌新換的白布從虎口一路纏到掌根,血已由內側洇出一小片。洗雪沒有出鞘,只連鞘橫在門邊,替亂成一團的人劃出唯一去路。
右上臂那道三寸長的傷也在推門時重新滲血,濕紅貼住內袖。她吸入一口混著煙灰的冷風,胸口立即滯住,後半句命令隔了一息才接上;再開口時,字仍清楚,卻比平日短了許多。
「傷者先,抱孩子的跟上,能自己走的最後。」她道,「只有這一道門。誰回頭搶路,我先把誰按在牆上。」
一名年輕弟子急道:「外頭要衝了!」
「所以你更不能把自己人堵死。」
謝秋水用左肩抵住被人群推歪的門板。左膝才屈下去,眉間便猛地一緊;她沒有拔劍,只抬起下頜又喝了一聲。
「看腳下。一步一步走!」
杜成連人帶門板已先送進醫棚;郭四平纏著割傷的小腿,何木生護著燙傷的手背,鄭六安則由兩名軍士架住受撞的膝,一併排在這條傷者線最前方。沒有人再被留在湖東斷梁下。
顧長歌從火煙裡出來時,第一排床弩正被推上坡口。
他沿沈觀潮開出的外梯登高。濕煙黏在喉間,每上一級,先前毒霧留下的肺傷便像被細砂磨過一次。背後的麻布長兵撞過木欄,外層粗布仍束得嚴實,沒有鬆開半寸。
觀潮臺比外牆高兩丈,卻看不見整座軍陣。山道在坡下折了兩次,前營只露出盾牆、床弩和半隊騎兵;中軍鼓車停在更遠的斜坡,一名陌生軍官立於車上。
那人約莫四十上下,面頰削瘦,斜陽從盔沿切過,把一雙窄眼壓成兩線。他的甲領束得比旁人高,轉身時,領口內側閃過一線不吸光的黑色。右手握令刀,左手則扣著一枚骨哨。胸甲上的血尚未乾。
顧長歌不認得他。
張雄卻沒有隔著風先叫名字。他抽出隨身軍簿,翻到當日中軍值守的一頁,交給姜雲舒。
姜雲舒只掃過兩行。
「孫瓚留守中軍,掌主鼓與中軍印。」她道,「魏成列左營副將,掌副鼓,不得代發主旗。」
她隨即把軍簿交回張雄身旁的軍吏。
軍簿裡有一個名字。鼓車上的人是不是那個名字,尚缺另外兩處。
坡下有一名甲士搶到鼓車旁,仰頭喊道:「魏副將,張將軍尚未驗明生死,主旗不能由副鼓代發!」
陌生軍官一腳把他踢下車轅。
「張雄已在莊內遇刺,孫瓚與逆黨相通,伏誅於中軍。」他將染血令刀舉過肩頭,「本將魏成,依急令接掌左營。再有遲疑者,以抗令論!」
軍士的稱職與本人號令都對上了軍簿。
直到這一刻,顧長歌才將鼓車上的人與魏成這個名字合在一起。
張雄右眉至耳側的舊箭痕在暮色裡繃得發白。他看見魏成刀上的血,沒有喊孫瓚的名字,只先喝問中軍來人。
山牆外忽有甲片刮石的急響。
一名中軍掌簿親兵從排水斜溝爬上來,左腿拖在身後,兩手卻把一只沾血的軍印匣護在胸前。守門軍吏對過門簿,當場報道:「中軍掌簿親兵韓得祿,甲號相合。」張雄緊接著喚出他的名字與帳職:「韓得祿,你是孫瓚帳前掌簿,報中軍情形。」
親兵跪不穩,只能單膝抵地。
「小人躲在車底,親眼看見魏成從孫副將背後下刀。孫副將倒在主鼓車後,胸前刀鋒透出,小人摸過頸脈,已斷了。」他把印匣舉起來,聲音因一路爬坡而發顫,「印落在車輪旁,小人拾了便走。沒有遺命,也沒來得及留話。魏成奪了主鼓、主旗,說將軍死在莊內。」
張雄接匣,開了一線。
「印鈕左角舊缺。匣內值簿與封帶,是午前中軍所用。」
同行軍吏應聲確認。張雄沒有命姜雲舒替孫瓚說話,只把印匣重新合上。
「屍身在哪裡?」
「仍在中軍鼓車後。」
「活著的人先帶路。屍身我去接。」
張雄將親兵交給守門軍卒,轉身時左膝在冰階上僵了一下。他手掌按住缺口戰刀,沒有拔。
坡下,魏成的令刀已落向前方。
床弩絞索發出令人牙酸的繃響。
三架弩床,一架對著山門,一架壓住送料廊出口,第三架略向上抬,箭線直指觀潮臺。騎營後方也有人割開遮馬的氈布,幾匹被鼓聲驚得連連蹬地,繫在同一根橫纜上的銅環撞成一片。
各派人群裡又有人拔刀。
「弩都上弦了,還等什麼!」
「衝出去,不能困死在這裡!」
謝秋水沒有回頭。她一手扶門,一手將帶鞘的洗雪往地上一頓。
「我說過,先走傷者。」
那拔刀漢子向前擠了兩步。
她轉過臉。煙灰沾在頰側,因失血而略淡的唇色沒有讓那雙眼軟下半分。
「你現在越過我,先踩死的不是官兵,是方才替你擋梁的莊工。」
漢子看了一眼地上被踩裂的木架,刀仍在手裡,腳卻停住了。
顧長歌在臺上看見送料廊口重新動起來。第一名燙傷莊工被扶進去,抱孩子的婦人緊跟在後,謝秋水把所有人壓成一列,沒有另開第二條道。
坡下有人高喊:「張將軍在山莊裡!」
後排立刻有人罵回去:「盔都看不清,你認個鬼!」
「真是將軍,為何主鼓還叫我們破陣?」
「我只聽見鼓!」
聲音被盾牆、盔甲與山風層層截斷。有人握槍向前,有人靴底釘在原地,後伍卻仍在推。前排一名老卒回頭喊不要擠,才說到一半,盾沿已撞上他的牙。
風從前伍送來幾段斷聲。「我弟弟還在前頭!」「兩個月冬餉還欠著,憑什麼替一紙看不懂的手令送命?」又有人高喊要聽主將,另一人立刻反問主將若真活著,為何不來收鼓。後半截全被甲片碰撞吞掉,只剩人潮仍向坡上推。
魏成吹響骨哨。
軍陣裡有幾處步幅忽然變了。那些人不等前旗,先用肩甲往同伍背後頂,逼得本已猶疑的前排向坡上滑行。可是更多士卒只是被身後推著走;有人咒罵靴底灌雪,有人喊自己的槍還卡在盾縫,沒有人整齊得像同一具傀儡。
張雄向前踏了一步。
姜雲舒攔住他,不是以手,而是一句話。
「你現在喊不到他們。」
張雄看向她。
「讓前營走近到能看清虎符。再近,床弩便會先殺人。」
「所以先得有人買下那一段。」
她說完,抬眼看向觀潮臺。
顧長歌沒有回頭,只抬起左手,比了三根手指。
三息。
不是半刻,不是足以改寫一支軍隊的長久。
三息裡,謝秋水要把送料廊口清出來;海東要處理驚馬;姜雲舒要讓前排知道兩道命令彼此衝突;張雄則必須走到自己的兵看得見、聽得見的地方。
至於他,只能讓第一批死人晚三息出現。
第一根床弩鐵矢離弦。
弩臂猛合的聲音尚在坡間翻滾,另外兩根也緊接飛出。丈餘長的鐵矢穿過冷風,箭羽刮出低沉尖嘯;第三根直取高臺,箭頭在暮光裡亮得像一點凍住的火。
顧長歌以左手解下麻布長兵。
粗布仍在。
兵器也仍在鞘中。
他右手握住粗麻布外裹的劍柄,指節才收緊,火煙侵過的肺便先抽了一下。那口氣沒有吐出來,他將長兵平橫身前,右足向後抵住觀潮臺一塊結冰的基石。
第一息。
鐵矢撞進三丈之內。
沒有雷聲,也沒有將箭震碎的巨響。
遠處山林先起了一層風。風擦過千百根松針,又沿兩側石壁送回,像深谷裡有人把同一聲呼吸一層層傳近。
萬壑聽松。
顧長歌的鞘尖只偏了半寸。
直取高臺的鐵矢最先改線。箭頭沒有折,箭身卻像被一股斜流托住,從欄外擦過,扎進無人的雪坡。另兩根的硬力也被劍勢分開:一根沿外牆滑入結冰水溝,一根在送料廊前斜落,箭尾震斷兩塊空木架,沒有穿進人群。
三股重力沒有消失。
它們沿鞘身壓進顧長歌右腕,再由肩、腰與後足送入臺基。冰面喀地裂開,靴底向後滑了寸許;右腕筋骨像被極細的刃從裡面劃過,疼痛驟然裂到掌根。
他的五指鬆了一瞬,又重新合住。
第二息。
前營已推到坡口。
最前方十餘面盾彼此咬住,槍尖從盾隙裡探出。前排雖停,後面數百人的重量仍隔著一層又一層肩背壓來。
顧長歌沒有把劍勢鋪向整座山道。
觀潮臺下是莊工、百姓與薄牆,萬壑聽松若漫無邊際地卸力,先塌的未必是軍陣。他把那一聲松濤束在坡口狹窄的一扇,只托住最前方盾牆與兩架仍要上弦的床弩。
盾兵向前踏下的力被導入冰地。
第一排沒有跪,也沒有失去兵器,只是靴釘同時在冰上刮出長痕。兩支探得過深的槍尖被鞘勢壓低,扎進坡土;旁邊更多槍仍握在手中,卻因前排停頓而擠成參差。
兩面軍鼓又要落槌。
松濤從鼓皮掠過,第一槌偏到鼓框,第二槌直接震脫了手。鼓聲斷了兩拍,遠處副鼓仍在響,槍盾仍在軍士手中,後營也仍在推。
臺基下的冰裂得更深。
層層回送的重量壓上顧長歌右臂。他聽見腕間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濕布被慢慢扯開。指尖立刻發冷,虎口以下卻燒得發燙。
他沒有把右手換開。
第三息。
騎營的共纜終於崩出一枚銅扣。最前方棗紅馬受箭嘯驚起,前蹄落下時踩中冰稜,整排馬頭都被那根橫纜猛地扯向內側。若第一匹倒下,後面的馬與坡口盾兵便會撞成一團。
沈觀潮已從外門內側扳開西坪救援柵,只留容一人通過的寬度。張雄越過風聲喝道:「海莊主,准由救援柵入西坪解馬,只到斷纜一線,不越騎營內列!」
海東從那道柵門掠了出去。落地時他刻意讓左腳先承力,右臂緊貼肋側;腕上的布帶與肩頭薄木仍在,三根受過反震的手指尚未恢復血色。
他以左手將盤在腰間的流光抖開,細得只剩一線銀芒。它沒有斬向馬腿,而是先纏住共纜左端,借著棗紅馬揚頸的力把繩結提離鐵樁;下一折掠過右側,切斷的也只是把六匹馬鎖成一排的兩道橫繫。
「一根爛繩拴六匹,省下兩串錢,今日差點賠六條馬命!」
他人在馬前,嘴仍不肯停。流光貼著第一匹馬的轡環繞了一圈,軟劍不勒皮肉,只把偏向人群的馬頭帶往西側空雪坪。海東自己讓開半步,棗紅馬便循著空處衝出;其餘幾匹失去橫纜牽扯,跟著前馬轉向。腰身急旋時,右肩固定帶猛地扯歪,他右臂驟然收緊,沒有換手硬接。
馬蹄踏碎一片薄冰。
六名騎士有人伏鞍,有人抓住鬃毛,沒有人被掀進盾陣。海東追著跑了十餘步,流光先後勾回兩條拖地韁繩;其中一條反彈到右側時,他本能合指,三根手指卻沒有合攏,只得錯步以左腕再帶一折,才把最後一匹引過空木柵,讓牠們沿無人的雪坪把驚勢跑散。
同一息裡,謝秋水將最後一輛傷者板車推進送料廊。
車輪卡在門檻,她的左膝承不住,身形向旁側一沉。她沒有用右手硬扳,只以帶鞘洗雪墊進輪下,命兩名弟子從後面一起抬。木輪越過門檻時,左掌包布裡的血色又深了一層。
「門口清了!」她朝外喝道。
那聲越過山門。幾名仍握著出鞘兵器的人回頭看見空出的廊口,腳下各退了半步。
姜雲舒也已走到外門最高一級。
張雄站在她身旁。同行軍吏依他點頭,只從仍由軍方保管的三份文書中取出皇敕與兵部副令,展開在兩方托板上;東宮手令始終留在原來的軍方文匣裡,沒有取出,也沒有轉手。姜雲舒沒有接走文書,也沒有說自己能代左營發令,只把張雄交出的虎符舉到暮光下;另一名軍吏則在她身側托起孫瓚軍印匣,讓已逼近七十步內的前排看見兩件軍中信物都在張雄一側。
「龍驤衛聽清。」她的聲音帶著宗室慣有的冷硬,卻沒有越過條文半步,「皇帝敕令所載,是『協查涉案軍械』;兵部副令所載,是『查實後三方會審』。兩令皆無攻莊、就地殺人之文。」
前排先有人喊:「是左營虎符!」另一人立刻回道:「那也可能是奪來的!」
「所以我不命你們停,也不命你們進。」
姜雲舒側身,將位置讓給張雄。
「你們的主將活著。由他自己下令。」
她展示的只是命令衝突,不是另一道可以取代軍令的宗室口諭。前排能聽見,折道後的軍士仍只能等傳令;不識字的人也無須在三息內讀完敕令,只須看見那位方才被宣稱遇刺的主將正站在坡前,手裡即將接回自己的虎符。
三息已盡。
顧長歌撤去鞘勢。
松濤散回真正的山風。被壓低的槍可以重新拔出,前排也仍能再走;更遠處的鼓聲並未被他一劍抹去。那一瞬的停頓結束後,軍陣所有危險都還在。
他右腕卻沒有立刻聽從。
長兵向下墜了半寸。顧長歌改以左手托住,喉間那口被強壓三息的氣終於衝出來。他側過臉咳了兩聲,第二聲帶出一小口血,落在灰袖內側,顏色被暮色壓得很深。
右腕的痛並沒有隨劍勢散去。食指與中指先失去知覺,接著掌根一跳一跳地發熱;他若再用同樣的力握一次,未必還能把鞘勢收在只傷冰石、不傷人的窄線裡。
坡下沒有幾人看見。
海東的目光在他染血的袖內停了一瞬,左手仍牽著驚馬,右臂貼在肋側;肩頭固定帶已被急轉磨歪一線,他沒有此刻跑來問一句無用的話。
張雄下了外門石階。
冰地讓他的左膝比平日更僵,每走一步,腰側缺口戰刀便撞一下甲裙。他一直走到盾牆前二十步,才停住。那裡足以讓最前排看清他右眉到耳側的箭傷,也足以讓他的聲音越過暫歇的主鼓。
姜雲舒將虎符交回他手裡。孫瓚軍印仍連匣托在軍吏掌中,與軍簿一同展示。
張雄舉符。
「龍驤衛左營都指揮使張雄,收回本營軍令。」
前排有人喊:「將軍!」
也有人仍回頭望向鼓車。
魏成的骨哨再次尖響。幾名步幅早已異常的黑甲兵從側列擠出來,拿槍杆抽打停住的同袍。
「他們奪了將軍虎符!」魏成喝道,「前旗不准落,破門!」
張雄沒有與他隔空對罵。
「前營,平旗。」
這是軍令。
最前方那名旗手很年輕,盔沿壓得太低,握旗槍的手背還留著新磨破的繭。他先看了一眼張雄,又看向遠處仍在揮刀的魏成。旗面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槍尾在冰上抖了兩下。
沒有人替他把手指掰開。
他咬住牙,將旗槍由豎直慢慢放平。
玄紅前旗沒有墜地,只橫在兩臂之間。
張雄又喝:「第一伍,止步。傳第二伍。」
旗手身旁的老卒先把槍尾向後收了一尺。第二人仍握著盾,卻不再向前頂。命令從第一伍傳到第二伍,再傳向看不清張雄的後列;有的傳令聲被風吞掉,便由下一名軍士重新喊一遍。
「張將軍親令,前營止步!」
「虎符已回!」
「前旗已平,後伍莫推!」
停止不是同時發生的。
坡口先靜下來,折道後仍傳來甲片相撞與後伍催進的吼聲。顧長歌從觀潮臺只能看見最前幾排;更遠處的人如何停、誰還在推,都被曲折山道截住。他只聽見傳令聲一伍一伍往後遞,又被風切成互不完整的幾段。
「第二曲道還在往前!」
「前旗已平,後伍莫推!」
「張將軍親令,依伍止步!」
近處幾名普通軍士轉身抱住失控同袍的腰,嘴裡罵的不是證據與法令,而是「你娘還等你寄冬錢,別拿槍亂捅」。
一名黑甲兵抬刀要砍傳令卒。
山門裡那名先前拔刀的江湖漢子見狀,猛地要越過門線。謝秋水仍站在原處,帶鞘洗雪橫落,正好攔住他的腰。
「軍中自己在收人。」她道,「你現在出去,只會替魏成添一具能拿來喊話的屍首。」
漢子握刀的手背青筋盡起,最後仍退回那道門線。謝秋水沒有替張雄抓兵,也沒有讓山內的人趁軍陣遲疑殺出去。
坡下,張雄的親兵從側面撞入,以盾緣卡住刀肘。那名黑甲兵被壓在原地,近旁軍卒只繳下他手中的刀,沒有趁亂向整伍揮刃。
張雄隨即點出兩伍親兵與兩名中軍舊卒。
「沿傳令線收主鼓、主旗。魏成要活的。」他道,「其餘人留在原伍,不准藉機私刑。」
兩伍人沿著逐漸停下的盾列向折道後推進,很快便消失在顧長歌看不見的轉彎後。中軍方向傳來一陣短促金鐵聲;顧只看見令刀在鼓車上方閃過兩次,隨後主鼓驟停。那裡究竟如何制人、誰先奪下骨哨,高臺上無從看清。
過了半刻,玄紅主旗先從轉彎後被送回,旗桿橫在兩名軍卒肩上。四名親兵押著雙手反綁的魏成跟在後方,沒有把人帶進山莊,只停在外門二十五步外。先前核過韓得祿甲號的同行軍吏捧著軍中物盤,當眾報道:
「魏成在中軍鼓車旁被本軍制住,仍活著。主旗、骨哨與令刀均由本軍收回,沒有經過山莊或江湖人之手;主鼓車仍由中軍原地看守。」
骨哨與染血令刀都在物盤裡。張雄先接回主旗,沒有就地問魏成口供,只下了第二道有效軍令。
「前營依伍後退二十步,騎營留在西坪安馬。中軍守住鼓車,各部點名,缺一人,報一人。未經軍法訊問,不得私刑。」
旗令由近及遠傳開。
這一次,三千重甲不是被劍意向後推。顧能看見的最前排先退,第二排等出空隙再退;看不見的折道後,則以一聲又一聲覆令回報進度。鐵甲踏冰的聲音凌亂、沉重,卻終於與山門拉開距離。
有人退到二十步外,攤開手掌,才露出被槍桿磨出的血痕;有人坐下替被盾沿撞傷的老卒按住嘴角;還有一名軍士一遍遍問方才吹哨的人是不是自己同伍,旁人只回他:「先點名,點完再認。」他們沒有在一聲號令後恢復成毫無裂痕的整軍,只是不再彼此向前推。
押送魏成的隊伍末尾,另有兩名軍士用門板把孫瓚從鼓車後抬到坡口。胸前刀口已不再流血,半邊甲片被壓得凹下去,軍印原先懸掛的位置只剩一截斷繩。
張雄與他同營多年,走近看清面容,才低聲叫了一次:「孫瓚。」
他蹲下時左膝沒有彎到底,只伸手闔上孫瓚的眼,取下自己的外氅覆住屍身。
沒有遺言可記。
在顧長歌能看見、聽見的範圍內,留下的只有韓得祿先前那段直接目擊、拾回的軍印、此刻被抬回的屍身,以及軍吏對魏成與幾件軍物的公開回報。至於魏成為誰辦事,要等活人受審;死者不能再替任何一方補齊答案。
山門裡也沒有立刻響起歡呼。
謝秋水先讓送料廊的人繼續走完。最後幾名莊工離開後,她才把抵門的洗雪抽回來。左掌只合到一半便停住,右肩固定帶也被門板磨歪;她嘗試用右手扶正,指尖才碰到帶扣,手臂便垂了下去,腕側薄板撞在劍鞘上。
「叫醫棚留兩個位置。」她對弟子道,「一個給我,一個給韓得祿。先給他。」
姜雲舒站在階上,等軍吏把皇敕與兵部副令依次卷起,收回仍放著東宮手令的軍方文匣。她沒有追到鼓車前逼問,也沒有宣布東宮、哪位皇子或哪個江湖勢力便是今日主使。她只向張雄的軍吏交代一句:「我方才讀出的兩條,請照原文記。其餘所見,各記各的。」
張雄把虎符收回甲內,孫瓚軍印仍由軍吏當面封存。聽濤山莊仍自行守門;龍驤衛停兵後,依舊只聽原軍令鏈。
顧長歌最後一個下觀潮臺。
右腕每屈一下,裂痛便沿小臂往上爬。他改用左手提著麻布長兵,讓右手垂在袖中。外裹粗布依舊完整,鞘口也未露出來;山內山外能看見的,仍只有一件未曾解布、未曾出鞘的封裹長兵。
下到最後三級時,他右足踩過自己方才震裂的薄冰。冰紋只覆在觀潮臺與坡口之間,沒有越過送料廊,更沒有一路裂到後營。那三息留下的範圍,和它沒能處理的事,都清清楚楚留在地上。
院牆兩側的目光跟著他移動。粗布覆在長兵上,隨步伐輕輕摩擦,始終未露鞘口。
海東把最後一匹馬交還騎士,回來時袖口多了草屑,靴上全是碎冰。流光已盤回腰間,看去仍像一條不起眼的銀帶;右腕布帶被汗浸深,肩頭薄木偏了一線,那三根手指仍合不攏。
他先看顧長歌袖內那點血,又看了一眼他垂著的右手。
「三息。」海東道。
「夠了。」
「你每次說夠了,我就知道大夫至少要多收一帖藥錢。」
顧長歌咳過後,聲音比平日更低。
「繩錢也算我的?」
「那根爛繩是軍營的,當然找張雄。」海東拍掉袖口一根斷草,「你只欠酒。」
遠處軍伍仍在逐隊點名。送料廊裡傳來車輪越過門檻的悶響,沒有人趁安靜開始推演下一張網。
海東也沒有問麻布之下是什麼。
他望著逐漸暗下去的雪坪,隔了一會兒才道:「哪一日沒有卷宗,沒有官兵,也沒有人等你救——找兩柄尋常鐵劍。」
顧長歌看向他。
海東笑紋微深。
「把十二年前沒打完的那一場,乾乾淨淨打完。輸的人付酒錢。」
顧長歌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說不。
山風從已經放平的軍旗上掠過,不再帶來鼓聲。
他用尚能使力的左手提穩長兵。
「等右手能握劍。」
海東點頭。
「好。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