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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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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三責,各自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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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筒開驗後的翌日辰初,湖東別館的粥已經涼過一回。

姜雲舒只睡了兩個時辰。她坐下時,右肩先在濕冷裡抽了一下,手中銀箸仍穩穩夾起半塊蒸餅。六張原頁已依原序收回玄鐵密筒,筒口換過新蠟,封記與昨夜驗讀簿上的末筆相合。

她沒有再把密筒打開。

昨夜該細驗的已經驗完。在姜雲舒看來,今晨若再把每一道印損、紙紋與筆鉤重說一遍,只會把該作的決定往後拖。

謝秋水用左手端著粥碗。右肩固定帶藏在雪白外袍下,右腕與左虎口的新布都還沒有拆;左膝不能完全屈進桌下,冷氣吸得深了,胸口也會微微發緊。她仍吃得很快,像要趕去打一場尚未唱名的劍。

海東先生右手三指與右腕仍纏著藥布,抬臂時右肩也不自然。他把筷子換到左手,夾了兩次鹹菜都落回碟中,索性把碟子推給顧長歌。

「你拿劍比我穩,夾菜總該也行。」

顧長歌右腕同樣束著薄板,熱粥蒸氣又引得他偏頭咳了兩聲,聞言只把整碟推近半尺。

「不行。」

海東笑了一聲。「這便是天下第一待客之道。」

屋裡總算有了些活人的聲音。

姜雲舒等眾人把熱粥吃下,才在桌上攤開一張江南輿圖。圖上沒有畫出三條互相救命的退路,只有京城、江州舊址與越州北道三處各不相同的責任。

她先把密筒放到自己手邊。

「六張原頁仍在同一密筒,由我帶回京城。保管人仍只列我一人,沿途掌匣軍士只負責在同隊行軍時貼身攜帶,不能開筒,也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謝秋水放下碗。「若你們被截住,江州沒有第二份。」

「沒有。」

「昨夜的驗讀簿呢?」

「能證明我們看過哪些原頁,不能代替原頁。密筒若丟了,紙墨、印損與原來的折痕也一併丟失。」

謝秋水盯著筒口新蠟,過了片刻才道:「至少這一次,你沒有把不能承受的事說成早有安排。」

「我承受得起,並不等於它不會失去。」

姜雲舒把一張空白薄紙推過去。

「妳留在江州。」

謝秋水眉尖一壓。「不是因為我的傷。」

「妳若只有傷,我會命妳休養。」姜雲舒道,「我要妳做的是凌霄眼下只有妳能做的事。」

她沒有照抄密筒裡的日期、藥材與批覆,只說出三個任務名目:安置仍散在江州的凌霄士子,繼續尋找方守謙,以及查清十二年前哪些宗門中人能接觸護山舊陣。

謝秋水自己提筆,把三個名目寫在紙上。沒有原文,沒有拓印,也沒有哪一行能拿去冒充官面證據。

「若查到萬魔山有人使用凌霄舊陣呢?」她問。

「先核線索從哪裡來。可信,再由妳決定是否帶懂陣的弟子南下。」姜雲舒看著她,「不是掛正道旗去討魔,也不是為了跟上誰。」

謝秋水將紙折起,塞進自己袖中。

「我原本便沒打算追著他走。」

顧長歌看向她。

「看什麼?」她道,「凌霄若每遇一件大事都等你回頭,十二年便白熬了。我留江州,不是替你守家。」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她說完,右肩因起身太快猛地一僵,卻沒有再裝作無事。她停住,等那陣痛退下,才用左手拿起洗雪。

海東先生敲了敲桌沿。

「宗門歸她,京裡歸妳。剩下的可別順手派給我。」

「海莊主想查什麼?」姜雲舒問。

「沿海鑄爐總有帳。假九龍圖模既能把一群人引進江州,總要有匠人雕、有爐戶試,也要有人拿開國禮錄來改得像幾分。」海東用左手把三枚花生排成一線,隨即又一掌攏亂,「我查海爐貨單、偽圖模與藏劍山莊能調閱的禮器舊錄。查到什麼算什麼,不替你們補一個早已想好的答案。」

「傷呢?」顧長歌問。

海東抬了抬纏布的右手。

「所以我搭船,不陪你走山路。等手能握流光了,再找你打那場不談案子的劍。」

流光軟劍仍盤在他腰間,沒有解下。姜雲舒只向他頷首,沒有交付密筒條目,也沒有把江州未認證的疑物或凌霄宗器猜測塞進他的行囊。

最後只剩顧長歌。

他看著輿圖南端。「百花毒材的公開貨路,我走。」

「可以。」姜雲舒道,「但你帶走的只有路。」

「原頁由妳帶京。」

「宗門名目歸謝秋水。至於你,只查貨車從哪一座公開驛站換旗、方守謙是否經過沿線,以及萬魔山北麓有哪些人見過同式藥罐。查不到便寫查不到。」

顧長歌點頭。

門外忽然傳來一串收得極齊的馬蹄聲。

不是龍驤衛的重騎。來人進入山莊外道前已卸下弩弦,到了別館止線,又全數下馬等驗。為首男子立在薄雪裡,肩背挺直,身形高而不顯張揚;膚色比京中武官更深,清晰眉骨壓著一雙沉穩眼睛,右眉尾留有一道淡疤。

他穿深青窄袖武官袍,外披暗紅短氅。背後那柄墨黑長槍收得筆直,槍脊暗金鱗紋只在轉身時掠過一線冷光。

姜雲舒一眼便認出秦照川。

秦照川卻沒有先看桌上的人。他的視線越過門檻,先確認後院車道與西側矮牆,再落到她右肩及密筒可以撤離的位置。十年來無論軍帳失火、京門落鎖,還是今日一座平靜別館,他總先找退路。

別館守衛伸手攔人。

秦照川取出一面烏鐵令牌。守衛按名簿核過正面的隱龍紋與背面副統領職印,才把牌交還。同行軍士隨即上前半步。

「秦副統領,白楊渡的回報到了。」

姜雲舒這才對顧長歌道:「隱龍衛副統領秦照川,與我共事十年。今次奉安王府護送簿來接密筒。」

令牌、職銜與她的介紹都已在眼前。

顧長歌抱拳。「秦副統領。」

「顧劍君。」秦照川回禮。他只按姜雲舒方才的介紹稱名,視線也未在顧長歌背後的麻布長兵上停留。

他把一張濕了邊角的渡圖攤上桌。

「北驛今晨多了兩批生面孔,主渡又臨時換過纜手。白楊渡仍可走,改從西蘆灘的淺水線過。」他指尖沿唯一一條水線劃過,「我的人全在同一隊。到渡口不拆人,也不拆密筒。」

「掌匣人?」姜雲舒問。

「田奎。當值簿有姓名、甲號與接匣時辰。他只在妳眼前掌匣,上岸便交還。」

跟在秦照川身後的軍士田奎身形敦實,胸前多扣了一層浸油硬皮護囊。他上前報過姓名與軍籍,沒有伸手碰密筒,等姜雲舒親自把他的臨時職責記入隨行簿。

秦照川看了一眼她握筆的姿勢。

「車內右側不放文箱。」他轉頭吩咐車夫,「過石路時讓郡主坐左邊。乾糧另取一包,粥餅都不要薑,她空腹沾了會咳。」

「北路乾冷,未必犯肩傷。」姜雲舒道。

「妳每次說未必,都是已經疼了。」

他語氣平常,像只在糾正一項走過太多次的行軍疏漏。

顧長歌的目光先停在姜雲舒右肩,又落到車夫換下的食囊。那一停比平日久了半息。

「雁回峽的箭傷,陰冷時仍會痛?」他問。

姜雲舒沒有替那句話找好聽的答案。

「會。」

「妳沒說過。」

「我們從前每次見面都在趕著救命。」

秦照川把一只暖手銅爐放進車內,聞言看向顧長歌。

「救她一場很難。」他道,「記得她第二日不能抬右肩,是另一回事。」

這不是挑釁,甚至沒有提朝中那些把兩人硬湊在一起的婚配閒話。可屋裡短暫安靜下來。

顧長歌沒有看秦照川背後的折槍。

「你記了十年。」

「走得久,自然會記。」

「我只在最壞的時候見過她。」

「那不是你的錯。」秦照川道,「但你若每次事情一完便不告而別,久了便會成為你的選擇。」

姜雲舒指尖在袖扣上停了一下。

顧長歌沒有反駁,也沒有把話題推回南疆。他只說:「這句我記下。」

秦照川頷首,先去外頭重排車馬。

姜雲舒等暗紅短氅離開門口,才從案旁取出一份已蓋印的短牒。

「江州按察司因方守謙失蹤案簽發的短途查訪路引。」她把紙遞給顧長歌,「持有人具名是你。可走江州至越州北界的公開驛道,只能詢問背面列名的驛丞、渡正與商號掌櫃。不能憑此進宮禁、軍營、官庫或宗門禁地,也不能調動地方差役。」

顧長歌展開看完,將路引收進衣襟。

「邊界很多。」

「有邊界才是路引。沒有邊界的,通常是陷阱。」

她腰間的日月雙華——日輝與月華——都在原位。顧長歌背後的麻布長兵也纏得嚴密,外層舊布一寸未少。

姜雲舒又遞給他一張只有查訪問題的薄箋。上面沒有舊檔原句,也沒有印信拓樣;即使落入旁人手裡,也不能被當成六張原頁的替身。

兩人指尖在紙邊碰了一下。

顧長歌沒有立即收手。

姜雲舒抬眼,看見他眉目間那點少見的遲疑。昨夜未眠使他的臉色仍淡,右腕固定帶也從袖口露出半寸;可這一次,他沒有用沉默把話藏回去。

「我有些不舒服。」他說。

「因為秦照川?」

「因為他比我熟悉妳的日常。」

姜雲舒沒有笑。

「他與我共事十年。我不會為了讓你舒服,假裝那些日子不存在。」

「我也沒有要妳疏遠他。」

「那你想要什麼?」

顧長歌的手指終於離開紙邊。

「想知道還有哪些事,是我只在大難裡看不見的。」他頓了一下,「妳願意說多少,由妳。」

這句話不夠漂亮,也沒有承諾他往後每一日都會在。姜雲舒卻聽見了他第一次承認,自己並非什麼都不在意。

「先從回信開始。」她道,「路過列名驛站便寄,不為寄信繞路。別只寫平安。」

「還寫看見什麼。」

「也寫什麼尚未看清。」

「好。」

姜雲舒把手收回袖中,忽然問:「若南疆有人替你補衣、換藥,或比我更早知道你的右腕何時會痛呢?」

顧長歌看著她。

「我會告訴妳是誰,也會說清楚發生了什麼。」

「不怕我不舒服?」

「妳可以不舒服。」他道,「不必靠猜。」

姜雲舒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顧長歌,你總算學會一句有用的。」

午前,眾人各自動身。

謝秋水沒有走南路。她帶著洗雪回到江州臨時宗務所,先去見等了一夜的凌霄士子;海東先生搭上東行商船,只帶自己的莊印與三項查驗名目。兩人帶走的是各自必須完成的事,不是能替密筒續命的紙。

顧長歌最後離開別館。

姜雲舒替他重新壓緊右腕固定帶,手指碰到薄板外緣便停住,沒有再往上探。他也沒有替她越過那一步,只在她退手後把袖口整理好。

「南門外第一段仍是官道。」她道。

「我知道。」

「不要為了避人,先把路引走成廢紙。」

「妳也不要為了趕京,讓右肩再挨一箭。」

「這句不吉利。」

「那便別讓它成真。」

他轉身南下,斷霜仍完整封在粗麻布裡。一人一劍,沒有從她腰間帶走任何兵器,也沒有從密筒帶走一張原頁。

姜雲舒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南門外,才登上北行馬車。

當夜,隱龍衛在白楊渡南三里的舊堤旁停了兩個時辰。

冬水退淺,蘆葦卻長得比人還高。冷霧貼著河面壓過來,車輪才離開石路,泥便黏進輪縫。姜雲舒右肩被顛得發麻,只能將文箱全移到左側;田奎坐在她對面,密筒仍扣在胸前硬皮護囊內,兩手沒有離開過系帶。

秦照川沒有趁夜強渡。

他讓全隊吃過熱食、烘乾靴襪,又親自沿蘆灘走了一遍。沒有人分出去另送密筒,也沒有人提前到北岸等著接手。

次日破曉,白楊渡的老渡正蹲在淺灘邊,以竹篙戳了兩下水底。

「昨夜上游放水,底下泥槽全換了。」老人吐出一口白氣,「諸位若還照舊腳印走,馬先折腿,人跟著喝冰湯。要過便踩我竹篙點過的石脊,莫逞能。」

秦照川問:「主渡呢?」

「纜繩叫人割了半股。看著能拉,吃上兩車力便斷。」老渡正罵了一句土話,「哪個缺德種做的,怕是連祖墳都嫌他手髒。」

秦照川沒有命人修纜,也沒有派半隊先走主渡。

「全隊走西蘆灘。」他轉向眾人,「人馬同一條線,前後可相見。田奎在中段,郡主與我同位。今日不拆人,也不拆密筒。」

蘆灘水深過膝,第一腳踏下去,寒意便隔著靴皮直咬小腿。馬匹被牽成單列,蹄子每一次拔出淤泥都帶起沉悶水聲。高蘆擋住了橫風,也把兩岸視野切得只剩十餘步。

走到河心石脊時,姜雲舒先聽見一聲不屬於水鳥的弦響。

「伏低!」

她喝聲才出,三支短箭已從左岸蘆後穿來。

第一箭取前導軍士的咽喉。秦照川背後玄麟折槍滑入雙掌,左手前控槍身、右手壓住槍尾;槍尖自水面斜挑,正中箭桿下側;前導軍士順勢低頭,偏開的箭擦著盔纓飛走。

第二箭射向隊尾馬匹。隱龍衛沒有追箭,只將驚馬的韁繩向內收緊。單列被壓得更密,卻沒有散開。

第三箭最沉。

它越過姜雲舒,直取田奎胸前護囊與肩甲之間的縫隙。

秦照川沒有回槍格擋。他人在齊膝冷水裡,左手原在前端控槍,硬收整柄會先掃倒田奎;他鬆開左掌,側跨一步,以左前臂護甲撞上箭頭。

一聲悶響。

箭鋒被甲片斜面彈開,秦照川左臂卻猛地沉下。田奎被撞得退了半步,後腳踩進泥槽,仍用兩臂把護囊扣在胸前。

右岸同時飛出一條帶鉤長索,勾向田奎腰帶,想把人拖離石脊。

姜雲舒左手拔出月華。

銀藍短刃沒有追人,只沿水面一抹。鉤索在繃緊前斷成兩截,另一端藏在蘆後的人收勢不住,整片枯葦隨之晃動。

「前列壓蘆,後列穩馬。」她道,「不追。」

秦照川將右掌由槍尾前移,改以右手單持玄麟折槍。左前臂無法再穩住槍身中段,他便把槍尾抵入腰側甲扣,以身軀承住反震;暗金鱗紋貼著水霧掃過,將第二輪箭線全壓向無人的泥灘。

隱龍衛依槍勢收成半弧,護著田奎向前移。水太冷,眾人的腳步都比平地慢;追兵卻也無法在蘆根與淤泥間快行。幾道黑影見箭線再碰不到中段,沒有戀戰,轉身沿預留小舟退入支汊。

秦照川沒有下令追船。

全隊仍沿同一條蘆水線上岸,比原定時辰晚了近一個時辰。

田奎上岸後第一件事,是在姜雲舒面前解下硬皮護囊。筒身沒有凹陷,封蠟也仍完整。姜雲舒親手接回密筒,沒有為此宣稱危險已經過去。

隨隊軍醫剪開秦照川左前臂的護袖。甲片下已腫起一道深紫挫痕,轉腕時會痛,五指與肘關節卻都能活動,骨面也沒有異常陷落。

「沒傷筋,骨頭也沒裂。」軍醫道,「今日別再用左手托槍。若腫得更高,便停下換藥。」

秦照川把護袖重新束緊,玄麟折槍仍交由右手。

「聽見了?」姜雲舒問。

「聽見了。」

「不是讓你答我,是讓你照做。」

秦照川看了她一眼。「這句妳十年前便說過。」

「十年前你也只答聽見。」

他額角掛著一層忍痛的冷汗,右眉尾淡疤比平日更清楚,嘴角卻動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妳再說。」

姜雲舒沒有把那十年說成誰欠誰的情分。她只命全隊在北岸炭棚多停半個時辰,讓每個涉水的人換掉濕襪,也讓秦照川的左臂真正敷上冷藥。

午後重新啟程時,密筒回到她左側貼身匣中,沒有壓住右肩。秦照川騎在車外,右手控馬,玄麟折槍斜承在右肘與腰側甲扣間;動作不如平日俐落,卻沒有把傷藏成不存在。

南方的官道已被冬日薄陽照亮。

顧長歌此刻走到哪裡,姜雲舒並不知道。路引註明他最早可在今日出江州南界,第一封信最快也要在下一座列名驛站寄出。

她沒有替那封尚未寫下的信想好內容。

她只把密筒扣緊,命車隊轉向京城。

各人走的是自己的路。

下一次相見以前,也都得親自承擔路上那一處失手便無從重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