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章・選擇章節
0%

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11

傲骨凌霜,洗雪問名

6,195 字・約 14 分鐘

銅鐘的第一聲還懸在演武坪上,主臺書吏先抬起了手。

「唱名未畢,不落第二聲。」

北側候場棚送來一面青底木牌。書吏把青城具名參試帖、門派送達名冊與正門兵錄逐項對上,確認木牌上的籤次、姓名與一柄三尺青鋼劍都沒有錯,才向臺上唱道:

「青城劍派,方乘鶴。」

站在擂臺另一端的男子約莫五旬,身形高瘦,兩鬢已見灰白,墨青劍衣的肘彎洗得比別處淡了一層。他右手執劍,左手先摸了一下鞋底外緣,指尖帶下半粒濕泥,才向謝秋水行劍禮。

「本人方乘鶴,青城門下。佩兵青鋼長劍,與兵錄相合。」

謝秋水以左手橫劍回禮。

「凌霄謝秋水。請劍。」

洗雪尚未完全離鞘,右肩固定薄板便隨她抬臂的動作硌住肩骨。四日休養只讓腫脹退下一層,沒有把古花街上的撞傷變沒;右腕纏帶下仍是一片沉鈍,連五指合攏都比平日慢。她昨夜練過左手換式,今日左虎口因此多纏了一圈薄布。

第二聲鐘落下。

方乘鶴第一劍先封中線,不求快,只用劍尖逼她向右。

謝秋水左腕一沉,以「寒露初凝」點住刃側。霜星剛沿青鋼鋪出半寸,方乘鶴第二劍便順勢下切,劍線正落在她右肩轉動所必經的位置。

她不轉肩,洗雪在左掌中滑短兩寸。第三劍由下而上穿過兩刃之間,薄鋒擦著方乘鶴護手挑開他的袖口。

方乘鶴第四劍立刻縮回,步子也退得乾淨。他像常走濕山路的人,每一次落腳都先留下半步餘地,沒有一次把整個身體全壓進招裡。

第五、第六劍接得很緊。青鋼劍一劍壓她左腕,一劍斜取右肋,逼她不得不連換兩次呼吸。謝秋水胸口本就有一口氣沒有沉到底,第二次吐息稍急,耳中便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劍鳴快了一拍。

她肩線才微微一僵,方乘鶴第七劍便忽然改直為圈,劍尖繞過洗雪,朝她右腕外側壓來。

謝秋水沒有逞強換手。

她左足沿新木板的刨痕退了半寸,洗雪薄刃貼上青鋼劍脊。第八劍來時,她不與那股穩勁硬碰,只讓劍鋒順著對方的收勢一路滑到護手內側。

第九招,方乘鶴才要撤肘,洗雪的劍柄已輕撞在他腕脈上。

青鋼劍落低三寸。

洗雪劍尖停在他喉前。

銅鐘沒有再響,勝負已定。

方乘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那柄幾乎融入冬光的窄薄長劍。他沒有拿年歲或兵器排名替自己找話,只收劍退開。

「九招。方某輸了。」

「承讓。」

謝秋水收劍時,左虎口的薄布已被劍柄磨皺,底下皮膚壓出一道淡紅。她沒有讓手指停頓,直到行完禮、下了擂臺,才在衣袖裡鬆開掌心。

醫棚設在演武坪西南角,離熱餅攤只有十來步。謝秋水一掀簾,守棚女醫便用竹尺敲了敲空凳。

「坐。右肩先別動。」

「還能動。」

「能動與該動是兩回事。妳們練劍的若肯早一日分清,我這棚裡能少用半筐藥布。」

女醫剪開左虎口外層濕布,傷口尚未裂開,掌根卻因連日代償腫得發亮。她又摸過右腕兩側,謝秋水沒有縮手,前臂肌肉卻在按到舊傷時繃得像弦。

「右手今日不准接劍。」女醫道,「肩板不拆。再打一場,兩場之間至少坐滿一炷香,先把這碗鹽薑湯喝完。」

謝秋水接過粗陶碗。湯鹹得很直白,老薑又辣,第一口下去便把喉間冷氣逼成一陣短咳。她偏頭咳完,呼吸仍一長一短,女醫已把一塊寫著「亂息」的竹牌掛到她名下。

「那兩個字可以不掛。」

「可以。」女醫抬眼看她,「妳把氣喘勻,我便摘。」

棚外賣餅的婦人正把一張烤焦邊的麥餅掰成兩半,聽見這句便笑。

「謝姑娘,先吃。人空著肚子上臺,劍招再仙也只剩一肚子風。這半張算妳便宜,別在我棚前放霜,昨日凍壞的麵糰還沒賣完。」

謝秋水付了整張的錢,只拿半張餅。餅心夾著蘿蔔絲與一點豬油,燙得她指尖發暖。附近小派弟子一邊嚼餅一邊爭論方才第八劍究竟算借力還是卸力,說到激動處,誰也不肯承認自己只押了二十文。

擂臺邊,兩名木匠正趁空檔補敲新板。

「東南角第七塊又翹了。」年輕木匠道。

老木匠蹲下去,把一枚薄木楔從臺緣打入板底。「火後換得急,松木又吃了雪水。別把楔釘死,午時一曬,板要縮。看見這兩道縫沒有?楔口、橫縫、舊梁頭連成折線,重腳踩正了,力會往外角走。」

他用墨斗沿臺緣彈了一道短黑線,提醒下一輪參試者別在那裡久站。木楔只露出半片指甲寬,旁人若不蹲低,很難看見。

謝秋水隔著醫棚簾縫看了兩息,便低頭把餅吃完。

一炷香燒到盡頭,謝秋水名下的「亂息」竹牌仍沒有被摘。

女醫只在右肩固定帶外再加一道斜纏,準她回候場棚,不準她動右手。謝秋水起身時,左膝尚無傷,右肩卻因坐久更僵。她走得比平日慢半步,沒有用快走掩飾。

主臺第三次傳來唱名前的木槌聲。

這一次,書吏沒有讓來人直接上臺。滄浪劍門的具名參試帖先放上案,門派名冊翻到江州赴會頁,右案兵錄則寫著「水紋長劍一柄,三尺四寸,無暗簧、無夾刃」。帖印、名冊姓名與候場木牌三者相合,書吏才落筆。

「滄浪劍門,魯重山。」

來人四十餘歲,面形方闊,眉骨厚直,深藍短袍收在皮護腕內;一柄水紋長劍佩於腰後,劍鞘上的浪頭紋已被掌心磨得發亮。他踏上濕木臺前,先用靴底在臺階側面刮去泥水,隨後才抱劍自報。

「魯重山,滄浪劍門。參試帖是我的,水紋劍也是我的。」

他說完姓名,目光才從洗雪移到謝秋水臉上。

「方才九招很好看。」

謝秋水把劍留在左手。

「你若只來誇劍,可以下去了。」

魯重山笑了一聲。

「我只是想知道,今日若顧長歌不坐在臺下,還有多少人肯看妳的劍。」

四面看臺的聲音低了下去。

「十二年前凌霄本山被毀,妳不在山上;十二年後舊名一回來,凌霄席位便往前挪。少宗主究竟是用洗雪撐著宗門,還是拿一個失蹤十二年的人替自己撐門面?」

謝秋水左手五指一寸寸收緊。

她知道這句話是在逼她。知道,不等於聽過便能不痛。

十二歲那年她不在山門,是事實。今日滿場看向顧長歌的眼睛多過看向凌霄百餘名倖存者,也是事實。最難咽下去的話,往往不必全假。

她沒有回頭看場邊那張舊木椅。

銅鐘一響,她的第一劍便出了手。

太深。

洗雪帶著「寒露初凝」的霜星直入魯重山中線,原該停在三尺外轉鋒,她卻多踏了四寸。左足越過身體最穩的界線,腰胯跟著前送,右肩固定帶猛地勒進傷處。

魯重山第二招不退,水紋劍從下方托起。劍脊相撞,謝秋水那一點霜星被帶偏到他肩外,空門反而露在自己左肋。

她第三招強行收腰,「霜葉辭枝」只分出三片薄光,分取他腕、肘、膝。

魯重山第四招把劍勢旋成一個小圓。三道霜葉兩碎一偏,水紋劍沿圓勢回流,直切她右肩。那不是水浪般的空景,劍刃帶起的濕冷氣流先一步鑽進肩板縫裡。

第五招,謝秋水以「飛雪穿簾」從他護手側緣刺入,避開正面重壓。洗雪薄,能走的縫比尋常長劍多;她本可連取內角,錯亂的呼吸卻讓第二刺慢了半拍。

魯重山第六招已用劍鐔撞上她右前臂。

固定帶下方像被鐵鎚敲了一記。謝秋水右手五指頓時麻開,連小指都失了知覺。

她在第七招做了一件原本極熟的事——將洗雪由左手換往右手,藉換手越過對方劍脊。

右腕沒有接住。

劍柄才落進掌心,腕骨便像被舊傷從裡面掰開。五指合慢了一瞬,洗雪往下墜了兩寸。她用左手搶回劍柄,終究丟掉中線。

魯重山的第八招穿過那兩寸空隙。

水紋劍尖劃開她右上臂衣料,帶出一道三寸血線,又割斷肩板外側的一根細繫帶。肩板沒有掉,卻向下錯了半指,每次轉身都磨著傷處。

臺下有人倒抽冷氣。

謝秋水第九招向東側橫移,想先離開水紋劍正面。第一場留下的薄霜正在新松木上融化,她的靴底踩進一片看不清的水光,左足驟然滑開。

膝蓋重重磕上木板。

那聲音比劍鳴悶。

魯重山第十招沒有刺她咽喉,卻以劍身平壓,將她連人帶劍逼向臺緣。比試不取命,失足落臺仍是輸。謝秋水左肘撐地翻開,洗雪刃面擦過新木,割出一道又細又長的白痕。

她重新站起來時,第一口氣吸得太急。冷風直入肺底,胸口像被薄針刮過;第二口只吸到一半,耳邊喝彩與議論便隔了一層水。

十招過去,她一次右手換劍失敗,右臂見血,左膝著地,還讓自己退到臺邊。

魯重山水紋劍斜垂。

「劍譜第四,也會掉。」

「劍若不會掉,練手做什麼?」

謝秋水回得很快,呼吸卻沒有跟上。最後一個字出口,胸腔便空了一瞬。

第十一招,她把洗雪貼地劃過,只鋪開丈許薄霜。「冰河照影」映不出人的心思,只映出腳、劍與水往哪裡動。魯重山的身影在霜面裂成兩道,右側那一道重,左側那一道虛。

第十二招果然從右來。

魯重山先踏碎霜鏡,劍勁再沿裂紋湧入。謝秋水看見的倒影破了,卻也看見板縫裡的融水被真氣推向東南角,恰好停在木匠彈過的短黑線前。

第十三招,洗雪點上水紋劍,三枝冰晶沿劍脊分叉。「玉樹銀花」本可鎖住七處轉折,她左虎口已被方乘鶴那一戰磨腫,只開到第三枝,掌根的灼痛便一路燒進腕內。

魯重山第十四招沉腕一絞,冰枝全碎。水紋劍尾順勢撞過來,正中已錯位的肩板。

謝秋水眼前白了一下。

右肩的痛沒有散成一片,反而集中成骨縫裡的一根熱釘。她退了半步,沒有再試著用右手扶劍。方才那次失敗已經付過血,再犯一次便不是傲,是蠢。

第十五招,她以「寒蟬寂聲」切斷兩劍周圍的氣流。水滴落在臺上沒有聲音,四周叫喊也短暫遠去。她想藉這一瞬奪回節奏,胸中亂息卻仍撞著肋骨。

魯重山第十六招沒有等聲音。他前足踏臺,以木板震動辨出她的位置,一記直刺穿進寂靜。謝秋水只避開半步,劍尖擦過右肩外層固定帶,又挑斷第二根線。

肩板徹底向外鬆了。

謝秋水沒有把它扯掉。那塊板仍能限制最危險的抬肩角度,只是每動一下都更疼。

第十七招,她的左手往劍格前移,拇指與食指幾乎貼住洗雪四瓣劍格。

短握。

劍的有效長度少了,虎口承受的撬力也跟著縮短。洗雪本就極窄極薄,不必靠大幅揮斬才能入隙。魯重山又一劍壓來,她不再讓兩柄長劍在最遠處碰撞,只把劍身收在肘前。

第十八招,水紋劍由上劈落。

謝秋水讓洗雪貼著其刃側滑過。冷銀薄刃彎出肉眼難見的一線弧,卸去大半下壓之力,劍尖從魯重山右袖內側穿出,割斷一根束腕細繩。

這是她開戰後第一次真正取回內角。

魯重山眼神一沉。第十九招驟然加重,水紋劍連出三道相疊的弧,不再給她近身的窄縫。

謝秋水不接正面。

第二十招,她沿臺緣退向東南角,每一步都只退半尺。她不是被迫逃到那裡。方才醫棚裡,她已看見第七塊新板、未釘死的薄木楔,以及楔口、橫縫與舊梁頭連成的折線。

魯重山第二十一招橫封外側,斷她往中央回身的路。

謝秋水將洗雪壓低。第二十二招「飛雪穿簾」不取人,只從水紋劍與臺面之間的低縫穿過,逼得魯重山前足踏上那道短黑線。

謝秋水只看見他的視線掠過墨線,前足依舊往下壓。臺緣下那片指甲寬的木楔仍藏在陰影裡。

第二十三招,第一重水勢斬下。

謝秋水短握洗雪,以劍格近處承住,左虎口的薄布被掌汗浸濕,底下腫紅又高了一層,仍沒有裂開。

第二十四招,第二重水勢自側面回捲。

她故意讓右側空出半步,像是肩傷已使自己來不及轉身。魯重山果然將前足再壓深一寸,腰胯與第三重劍勢同時前送。

第二十五招來得最重。

水紋劍由肩上斜落,要把她連人帶劍逼出臺外。

謝秋水沒有用洗雪去擋刃。

她把極薄劍尖插入臺緣那道尋常長劍進不去的楔縫,左手仍以短握壓住劍格。水紋劍的下壓之力落上洗雪劍脊,冷銀薄刃只彎不折,整股力量沿劍身送進木楔。

喀的一聲。

未釘死的楔片被震出臺外。第七塊新板沿木匠說過的折線往下沉了半寸,魯重山踩在線上的前足也隨之一偏。

半寸不足以讓他摔倒,足以讓腰、肩、劍不再同線。

第二十六招,謝秋水拔劍。

洗雪從楔縫回彈,沿水紋劍內側掠過。她沒有換右手,沒有展開十丈霜陣,只以左手短握完成一個極小的轉腕。薄刃穿過護手與袖口間的窄隙,劍尖停在魯重山咽喉前一寸。

他的水紋劍則因前足偏斜,斬進臺緣外側。

風把最後幾粒冰晶吹下擂臺。

魯重山先看洗雪,再看腳下那塊沉落半寸的新板。他的胸膛起伏兩次,終於鬆開劍柄上的右手。

「二十六招。」他道,「我輸。」

謝秋水沒有立刻收劍。

她先確定對方劍上的勁力真的退盡,才把洗雪移開。

「只論這一場。」

魯重山還劍入鞘,補完劍禮。「只論這一場。」

謝秋水轉身時,左膝痛得幾乎伸不直。她仍自己走下擂臺,步子卻沒有裝作平穩。左虎口薄布已被掌汗浸透,底下腫紅灼痛,仍未裂開。

右上臂衣料則裂開見血,肩板只剩一根寬帶掛著;每吸一口氣,胸腔都像少了半寸位置。

海東先生站在臺階下,青衣袖口仍黏著早晨沒拍乾淨的點心屑。他親眼看過第一招,也親眼看見她最後一劍從木縫裡回來,開口仍像在酒桌旁評一把柴火。

「拿恨當柴燒,臺上是暖得快。」他朝她左手努了努嘴,「只是火還沒燒到對面,先燙的總是自己握劍那隻手。」

謝秋水看了一眼汗濕掌布。

「你若只會說風涼話,藏劍山莊的酒大概也要摻水。」

海東笑著讓開醫棚的路。

顧長歌在更後方。

他沒有在她出劍時傳音,也沒有替她指出木楔。此刻他只看著那柄仍在她左手裡的洗雪,說了一句:

「這一劍,像妳自己。」

謝秋水耳根微熱,右肩仍一抽一抽地疼。

她也沒有把一句看見,當成十二年舊帳已經算清。

「像我,不等於你欠凌霄的都還了。」

顧長歌沒有再說話。

謝秋水從他身側走過,自己進了醫棚。

女醫看見她的肩板與掌布,先把方才那面「亂息」竹牌翻到紅面。

「今日誰再讓妳上臺,我先拿針縫他的嘴。」

棚外恰在此時傳來沉重腳步。

一只擱在矮桌上的茶碗,水面先漾開一圈。

來人高出常人近一頭,膚色黝黑,肩背寬厚得把赭紅短袍撐出筆直線條;黑髮只短短束在腦後,笑時露出一顆缺角犬齒。黑色皮甲沒有寬袖,左前臂一整片交錯刀疤因此全露在冬光裡。四尺餘長的赤霄狂刀尚在鞘中,他每走一步,附近酒碗裡便多一道細紋。

他沒有越過候場止線。

門吏在眾目睽睽下接過霸刀門具名參試帖,對照門派名冊中的門主姓名,再翻右案赤霄兵錄。帖印、名冊、兵錄相合,才正式唱道:

「霸刀門門主,烈風。佩兵,赤霄狂刀。」

來人抬手按住刀鞘。

「本人烈風,霸刀門門主。刀是赤霄,沒借,也不拿別人的名頭。」

四項核明,門吏才把他的佩兵木牌遞過止線。

烈風先看謝秋水腫紅的左手,又看她鬆掉的右肩固定板。他把原本提在手裡的酒罈往自己身後挪了三步,移出赤霄出鞘後的回旋範圍,才咧嘴笑道:

「明日還站得起來,與我打一場。」

謝秋水道:「你可以今日等。」

「老子想看的是妳的劍,不是看醫棚把妳抬回來。」烈風朝主臺揚聲,「明日辰正,公開切磋。她若過不了傷驗,便往後挪,不算她躲,也不算我贏。」

書吏把「明日辰正、醫棚覆驗後開場」寫進公開賽牌。今日沒有再開一場,赤霄也沒有出鞘。

謝秋水正要讓女醫重新固定肩板,一名南側門吏忽然掀開棚簾。他跑得急,額角全是汗,手裡攥著出入簿,身後跟著一名捧小紙包的醫棚學徒。

「沈莊主讓我先報醫棚,也請巡檢案房覆看。」門吏喘了兩口氣,「方守謙不在指定後場。」

謝秋水先想到臺上的方乘鶴,隨即看清出入簿上的字。

失蹤的是上午已在正門完成具名邀帖、削籍牒、宗正寺舊役簿與本人自報核名的方守謙,不是青城劍客。

「何時不見?」她問。

「午初點名才發現。」門吏把簿頁攤開,「南側便門有一筆離場記錄:方守謙隨一名糧腳出去,那糧腳出示南關通票。當值人只依木牌與衣貌記了方先生的名字,沒重新問本人。如今方先生沒有回來。」

醫棚學徒把紙包放在桌角。

「這是在方先生候座下面掃到的紅褐粉末。氣味與藥錄裡的赤眠花粉相近,我只敢記『疑似』,還沒驗清是不是赤眠花,也不知道何時落下。」

南關通票。

疑似赤眠花粉。

兩條線暫時只容許把查訪往南延伸;除此之外,沒有一條能替這場失蹤報出帶人者、門派或主使。

謝秋水按住想起身的左膝。膝骨一用力便鈍痛,女醫的手也已壓在她右肩板上。

「原話怎麼看見、怎麼聞見,便怎麼記。」她對門吏道,「別替一張通票認人,也別替一撮花粉定主。」

門吏點頭,抱著出入簿轉身去找沈觀潮與羅秉直。

棚簾落下以前,謝秋水又看見公開附鑑席。

匿名灰袍持物人仍在原位。未認證黑尺仍橫在他膝上,裝著青銅疑片的小囊仍繫在他自己腕側,兩件東西一件也沒有轉手。

擂臺邊,老木匠撿起被震飛的薄木楔,正對著沉下半寸的新板破口大罵。

江湖人的掌聲還在山莊上空迴盪。

已經核過姓名的方守謙,卻從那張擠滿名字的名冊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