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江照影・孤劍入塵
第 6 章
雪夜問宗,同門不同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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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以前,雪停了。
巡檢司前院積著一層薄白。值夜人踩出的腳印從案房通到門口,來回只有兩條,沒有人為了好看把雪掃成整齊的空地。
顧長歌坐在廊下。
他只歇了半個時辰。右臂一暖起來,寒江留下的拉傷反而比先前更清楚;肩後像埋著一根細繩,每次抬手,便從筋肉深處往下扯。醫役重新纏過的布帶繞到掌背,四根手指可以收攏,無名指仍慢一些。
封裹長兵靠在身側。
西字二十七號青繩完整,粗麻布也沒有鬆。
院門開時,他先聽見洗雪劍鞘碰過門框的輕響。
謝秋水從古花街回來。銀冠沒有重新束上,近墨長髮只用素帶挽住,幾縷髮尾仍帶著煙後水氣;右臂固定在霧白吊帶裡,肩線不再勉強撐得一樣高。她臉色比雪更淡,淡灰褐眼睛卻沒有半分睡意。
「茶博士睡了。」她說,「花九翁守著他的藥錢,像怕人連傷者一起偷走。」
「那條腿呢?」
「醫役說踝骨未斷,燙傷要看三日。他半年內大概不能端滿壺上樓。」
顧長歌點頭。
謝秋水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新纏的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問是誰包的。
「你還能用劍?」
「左手能。」
「正好。我也只用左手。」
她從巡檢司門邊抽出兩根用來撐案繩的舊木條。木條兩尺多長,邊緣磨鈍,連菜刀都算不上。
值夜的羅秉直從案房探出頭。
官帽終於扶正,眼下青影卻更重了。
「要談宗門恩怨,前院可以。要拆本官的磚,一塊二十文。」
謝秋水把其中一根拋給顧長歌。
「記在凌霄帳上。」
「凌霄欠不欠,本官不知道。」羅秉直抱緊值案簿,「妳方才寫給茶博士的藥錢可不能賴。」
「不賴。」
羅秉直這才回案房,門仍留了一線。兩人的真劍仍登在門側兵簿上,木條試招只限前院;巡檢司內庫照舊落鎖。
謝秋水走到雪地中央。
「古花茶軒那一場,你只是在看我。」
「嗯。」
「現在別看。出手。」
顧長歌以左手握住木條。
謝秋水沒有等他擺好架勢。
第一招直取眉心。
她右臂不能動,起劍少了一側肩背相助,速度仍快。木條破風沒有洗雪的寒鳴,劍路卻乾淨得像雪線割過屋脊。
顧長歌向左讓半步。
兩根木條擦過,發出一聲短響。
謝秋水腕口一翻,第二招自下而上,切向他持劍手肘。顧長歌沒有硬封,只把木條壓在她攻勢外側,順著那股力量往空處一送。
她被帶開半尺,足尖立即扣回。
第三次交鋒,她忽然換手。
木條從左掌滑向右掌,正是寒霜十四劍裡最快的一次逆換。右腕腫傷讓她慢了半拍,指尖才合上,疼痛已令木條往下沉。
顧長歌的木條本可抵住她喉前。
他沒有進。
謝秋水也沒有等他收招。右手握不住,她便任木條下墜,左腳把它踢回半空,再以左手接住,順勢劈向他腰側。
這一招不在寒霜十四劍裡。
顧長歌第一次真正抬腕。
木條相撞,積雪從兩人靴邊同時震開。他右肩受牽,呼吸停了一瞬;謝秋水也被反力震得退後,固定右臂的布帶勒進傷肩。
誰都沒有說停。
第四招、第五招,她不再試著把受傷的右手塞回原本劍譜。所有變式都由左手完成,略失規整,卻比方才更像她自己的劍。
顧長歌仍不搶中線。
她進一步,他便把她的木條引離半寸;她封住前路,他從不急著破,而是先看她身後、腳邊與兩側退處。到第七招,謝秋水忽然把攻勢壓成一條極窄的直線,逼他退向廊柱。
木條在他衣襟前一寸停住。
她的左肩因連續出力微微發抖。
顧長歌的木條則橫在她右側空處,沒有碰她。
「你輸了。」謝秋水說。
「嗯。」
她眉間立刻冷下來。「別用一個『嗯』敷衍。」
顧長歌抬了抬木條。
她順著看去。
廊下那盞夜燈原本被風推得向外傾倒,顧長歌最後一招沒有取她肩頸,而是以木條尾端托住了燈座。若再慢半分,熱油便會潑上剛從案房抱卷走過的年輕錄事。
錄事根本不知道自己險些挨燙,縮著脖子快步進了側門。
謝秋水盯著那盞燈。
「所以你的劍,永遠先去管旁人?」
「不一定。」
「方才便是。」
「方才他在。」
「若每次都有人在呢?」
顧長歌沒有回答。
謝秋水手中木條又抬高一寸,最後卻放了下去。
「再來。」
「妳的肩不能再來。」
「你右臂也不能。」
「所以都停。」
「你總是這樣?」她問,「替所有人決定哪一步該停?」
「不是。」
「那十二年前,你替凌霄停在哪一步?」
院中的風忽然靜了。
顧長歌把托住夜燈的木條放回雪上。
謝秋水沒有收回問題。
「寒江別院有人主張迎你回去,也有人說,太虛與你同夜失蹤,是你趁亂帶走宗器,棄了宗門。」她道,「沒有一個人有證據。可你活著,十二年沒有回來,便讓每一種猜測都能長成真的一樣。」
「我知道。」
「你身旁這柄劍是什麼,我不問。」她看了一眼粗麻布,目光沒有停在上面,「我只問你。滅門那夜,為何只有你離開本山?」
顧長歌望著雪地裡兩根交疊的木條。
火、斷劍與祖師堂倒下的聲音離得很遠,又像仍在下一次呼吸裡。
「我回去過。」他說。
謝秋水握著木條的手緊了一下。
「回哪裡?」
「祖師堂。」
「看見什麼?」
顧長歌的右手試著收攏。
無名指仍慢了半拍。
「什麼都沒剩。」
謝秋水眼尾一點點泛紅。
「我是問你最初如何離開。」
他沉默很久。
「那一段,我現在不能說。」
「不能,還是不敢?」
顧長歌沒有替自己選一個比較好聽的答案。
「都有。」
「好。那一夜我今日問不到。」她往前一步,「後來十二年呢?你明明活著,為何不回寒江?」
這一次,他沒有看劍。
也沒有拿查案、敵人或宗門安危擋在前面。
「我不知道怎麼回。」
謝秋水像是準備了許多更鋒利的話。
最後只問:「走回山門,也不知道?」
「不知道。」
「寫一封信呢?」
「也不知道。」
「顧長歌,你是天下第一劍客。」她聲音發顫,並不響,「寒江那一百多人等的不是天下第一。他們只想知道,當年那個人是不是還活著。」
顧長歌聽著。
他沒有說自己配不上,也沒有用一句「對不起」要求她替所有人收下。
謝秋水肩頭落著一小片從屋簷滑下的殘雪。
他抬起右手。
指尖到了離她肩側最後一寸,停住。
那隻手在火裡、寒江與方才的木劍下都沒有抖,此刻卻沒有往前。
謝秋水看見了。
她沒有替他把手拉過去,也沒有問他在怕什麼,只以左手拂去那片雪。
「我還沒有原諒你。」她說。
「我知道。」
「也別把『知道』當作不用再說。」
「不會。」
「我今日能聽到的,只有你不知道怎麼回。這不夠。」
「嗯。」
「但比你假裝沒有地方可回,多一點。」
顧長歌抬眼。
謝秋水已把木條插回雪裡。她從衣襟內取出一只窄油布袋,單手解開繩結。
她沒有站在雪地中央開袋,而是退到遠離案房窗格的廊柱後。方才抱卷的錄事已進側門,巡卒也走過院口;她等腳步聲離開,才讓油布裂開一掌寬。
袋中是一片巴掌長的焦紙。
左側燒去大半,右側只剩十個字。
宗器乙匣下移,去向未錄。
「這是寒江別院清理燒殘舊物時找到的。」她沒有把紙交出去,只讓顧長歌就著廊燈看,「原頁只剩這一片,沒有第二張。字跡屬滅門夜撤堂簿,卻不在倖存者重抄本裡。」
顧長歌沒有伸手碰。
「誰保管?」
「我。」
「還有誰看過?」
「五位倖存長老與兩名修錄弟子。他們只記下看過這一行,沒有人能把焦邊、紙紋與壓痕另造一份。」
「乙匣裡是什麼?」
「不知道。」謝秋水道,「新凌霄殘錄裡只有甲、乙兩個宗器匣號,沒有器名。」
顧長歌看著「下移」二字。
地上的祖師堂已在那夜焚毀。
「下移」只停在十二年前,匣中物今在何處仍是一片空白。
「你見過這道命令嗎?」謝秋水問。
「沒有。」
「知道誰下的?」
「不知道。」
她看了他片刻,這一次沒有再追問,只把焦紙重新收回油布袋。
「我帶它來,不是要你替我猜出匣裡有什麼。」她說,「我要知道滅門夜還有多少人走過我們不知道的路。」
「天亮後,妳要帶它去聽濤?」
「不帶進水路。」她把油布袋貼身收好,「它與今夜的縱火案沒有直接關係。除非看見相同撤堂號,我不會拿唯一原件去追一個只有可能相關的地方。」
顧長歌點頭。
這一次,謝秋水沒有追著要他再解釋。
案房門在此時開了。
羅秉直抱著值案簿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名滿靴泥水的快腳。
「三條舊水溝的地籍查到了。」他道,「左道通廢井,中道進州河。右道先過一座舊茶倉,倉契十二年前轉給聽濤山莊;倉後車轍昨夜才壓過新雪。」
謝秋水問:「能查?」
羅秉直抖開兩張紙。
「本官有現行追緝牌,只能沿油靴痕查到倉地與相連排水工。聽濤山莊也回了具名短牒,莊主沈觀潮准我們在卯初至辰初查看鳴劍湖西爐廢水工,由名冊上的老爐工洪守爐領路。水工內可帶已登記兵刃護路;若離開水工要進山莊地面區,先到西爐門交兵。正堂、劍庫、弟子居所一概不准進。」
「他回得這麼快?」謝秋水問。
快腳喘著氣道:「小的跑斷一雙草鞋。山莊五日後辦大比,夜裡本就有人守牒房。沈莊主看見『古花街縱火』五個字,鞋都沒穿好便蓋了章。」
羅秉直把追緝牌、莊主短牒與老爐工名冊頁並在一起。
「三份文書只開同一段路,不是三張任意通行牌。誰越線,我先收誰。」
姜雲舒直到此時才從前廳出來,手裡仍拿著朱雀街傷者清單。羅秉直把三份文書的時辰、範圍與交兵規矩重新說給她聽;謝秋水沒有取出衣內油布袋,顧長歌也沒有重述方才的宗門私談。
謝秋水將洗雪劍重新繫緊。
顧長歌拿起封裹長兵,右臂仍沒有恢復,便用左手提著。
離卯初還有半個時辰。
羅秉直把追緝牌、短牒與名冊頁收入同一只防水公文袋。唯一的焦殘頁仍貼在謝秋水衣內,朱雀街原物則留在巡檢司具號庫位;三名傷者與羅秉直共乘一輛篷車,誰也沒有另抄近路。
走出院門前,謝秋水忽然叫住顧長歌。
「你不能永遠不回寒江。」
她沒有替所有倖存者承諾歡迎,也沒有替顧長歌定下一個容易說出口的歸期。
顧長歌停了一息。
「等我知道怎麼回,我會自己走到山門前。」
謝秋水沒有笑。
「我記住了。」
東方仍暗。
城外鳴劍湖的水聲,已在雪後長夜裡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