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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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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海圖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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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側救援港的修船槌響到後半夜,仍沒能讓小白兔號的右舷恢復原樣。

裂開的護板外多了兩道臨時橫箍,歪斜的聽網座被卸下,磨傷的轉向索也只換到足以沿岸返航的程度。霜耳把沾著黑水的破網鎖進木盤,小冰則將兩套原始紙本分放在船長艙與前艙。甲盒受過潮,乙盒仍乾燥;兩邊的封條、記錄者和開封簿都各走各的,誰也不能先把它們抄成一份比較好看的答案。

返航前一夜,白鬍、小冰與培根只從各自紀錄列出需要核對的原件種類。北側救援港信標把調閱單送往培火港;培火港值夜員收到後,立即通知本國測繪室備妥現行圖,也把短碼分送冰潮港舊乾塢與芽心城檔案室。龍國的空中觀察卷已在小小豬與青翼爪下,龍城只收到會合知會。

短碼只寫會合時間、培火港證物室與須攜的舊圖種類,約在第十日清晨共同開封。三次方位、黑水沾痕與圖面內容都留在封存原件裡,沒有穿過信標鏈。

翌日清晨,白鬍轉動舵輪。船首離開防波堤後沿培火王國海岸往東南,小小豬與青翼輪流升空,看清前方礁帶便落回甲板休息。小白兔號不再張掛右側聽網,海風鑽進空著的木座,發出細而長的嗚聲。

每一次嗚聲都會讓火腿轉頭。

第三次之後,培根終於說:「腿腿,那是裂板。」

「我知道。」

「你第一次也說知道。」

「因為它每一次都很像有話要說。」

「它說的是:不要讓火腿碰重物。」白鬍從舵邊補了一句。

火腿低頭看著包紮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才抱到一半的證物外箱,只好把箱子推回甲板。憨吉立刻用肩側頂住箱底,沿著防滑木條把它推進艙門;古吉則繞箱一圈,鼻尖在封口外停了停,確認那股令牠厭惡的鹹腥味沒有漏出來。

「我只是想幫忙。」火腿說。

培根托住另一端箱角。「可以。你負責指揮我搬。」

「往左。」

「左邊是艙壁。」

「那就往右。」

「右邊是你。」

小小豬伏在高處橫木上,胸腔仍因先前的強行吐息隱隱作痛,卻不妨礙牠垂下龍首。「難怪那個聲音一直換方向,原來是在學你。」

火腿抬頭。「至少它願意學,不像某頭龍只會挑剔。」

「我是在保護這艘船。」

「用嘴嗎?」

「再說一句,我可以改用火。」

青翼從海面巡查回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立刻落在兩者中間。牠把一卷用防水布包好的空中觀察紙壓到前爪下,冷青色翼尖指向小小豬胸前。

「先喘勻。」

小小豬鼻端那點細火很快熄了。火腿露出得意神情,培根卻把證物箱往他懷裡一推。

「腿腿,既然你贏了,這邊請指揮。」

第二夜風浪轉強,船員換下前帆,讓小白兔號靠臨時補強的右舷少受一點拍擊。第三日上午,護板內側仍滲進一線海水,白鬍讓全船減速,先補木楔再走。直到第四日下午,培火港防浪堤上的豬鼻國徽才從薄霧裡露出來。

港內沒有為試航隊敲歡迎鐘。引航員看見右舷的白色修船記號,立即把小白兔號帶進空出的檢修泊位;卸貨區同時拉起兩道繩欄,一道供傷員通過,一道只搬封存物。

阿蛋站在傷員線前。她是黑粉相間的小豬族補給管理員,手裡握著登記板,先看繃帶,再看名字,最後才把熱湯送出去。火腿伸手去接第二碗時,木板正好擋在他鼻子前。

「一碗。」阿蛋說。

「我航行了四天。」

「所以先喝水,吃麵包,半個時辰後再領。」

「我還受傷。」

「受傷不是插隊券。」

培根從旁端走自己的那碗。「腿腿,你可以把等待當成一種新招式。」

「那你先練。」

另一道繩欄內,阿醬已把四張長桌排開。他是粉白相間的男性小豬補給管理員,腰間圓頭抹刀旁仍掛著花生金與藍莓紫兩道識別弧線;這次桌面沒有醬料,只有寫得清楚的大字標牌:船上紙本、破網與黑水、船體紀錄、空中觀察。

小冰先交甲盒,再看著船長艙記錄員交乙盒。阿醬逐一核對封條、交件者與時間,把兩個盒子放到同一張桌的兩端,中間留出比一隻手還寬的空隙。

「比較以前,不合併。」他說,「誰先抄在一起,誰就要負責證明哪一句原來屬於哪一份。」

霜耳的木盤被放進帶鎖的淺櫃。小小豬與青翼共同完成的空中觀察卷則仍由兩頭龍看守,阿醬只在借收簿登記外包尺寸與封記,沒有拆開來看。

港外的臨時補給攤車照常冒著熱氣。章魚燒在鐵盤上翻面,等候卸貨的船員一邊吃,一邊議論小白兔號少掉的聽網。外圈一名戴灰帽的攤車助手抬頭數過密封圖筒和進港代表,又低頭在點餐紙上劃了幾筆。從繩欄外只能看見誰到港、搬進幾只箱子,長桌上的紙面一角也看不見。

隔日上午,白鬍在檢修泊位旁清出一段空地。

地上只有一座低矮滑架、兩條受力繩和三層沙袋。滑架上壓著兩桶清水,重量遠低於船上絞盤;兩側繩索都能由港務員隨時放鬆,最外層又加了一道止動帶。白鬍把下一次出海的能力清冊分成兩欄:「可在已知條件下使用」與「不可依賴」。

培根先上前。他的肩頭已由港方醫療員重新固定,深藍短披風只扣住一側,避免布料壓到傷處。定潮劍出鞘時,窄直劍刃在晨光中顯得平靜,只有舊崩缺旁留著一條極淡的銀藍色。

白鬍讓船員拉緊左繩。小冰在地面畫出滑架會經過的白線,又把右側清空。

「受力從左來,安全處在右。」她說。

培根雙腳錯開,雙手把劍鍔收近肩側。滑架開始向前,他沒有迎著木頭硬撞,而是讓劍身斜貼左繩的拉力,借著滑架自己的重量把衝勢帶往白線右方。

「回潮格。」

銀藍細紋沿劍刃聚起,不到一息便滑向可見的白線。劍鋒沒有造出水浪,只把培根原本抓住的受力角度照得更清楚。滑架偏轉半尺,撞進右側沙袋,水桶晃了幾下便停住。

火腿立即拍了拍手,拍到傷處又倒抽一口氣。

「看吧,定潮劍知道哪邊安全。」

「還不能這樣說。」培根沒有收劍。

第二次,白鬍把地面白線蓋住,左右兩繩同時繃緊。小冰只報出滑架會前進,沒有告訴培根哪一邊已經清空。當木輪開始轉動,劍刃上的銀藍細紋先分成兩道,一道纏向左繩,一道沿濕木軌跳向右側;兩道光互相拉扯,還沒碰到劍尖便碎成散亂亮點。

培根肩頭一緊,立刻退劍離開受力區。港務員同時放鬆兩繩,止動帶把滑架攔在沙袋前。

淡藍亮點落到地面,很快暗去。

「沒有可靠的受力線,潮紋只會跟著眼前最強的牽引散開。」培根低聲說。

幾日前在無名礁群,那道曾指向錯誤方位的刃光又在他眼前一閃。他握劍的手僵了片刻,才把定潮劍收入鞘中。

「它不是羅盤。」

火腿已站到固定木座前。木座上只懸著一束不承重的濕麻繩,四周沒有帆布、油料或旁觀者。他將破浪劍拔出半截,暗紅刃紋剛露出來,右手便因握力收緊而抽痛。劍刃缺口在護手前發出一聲細響,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縫。

火腿咬住牙,把劍完全拔了出來。

「只斬這一束。」白鬍提醒。

他退後半步,眼睛盯住麻繩。先前出劍時的震感還留在手中:濕繩繃直、火色貼刃、外段線索墜進黑水。那一次他來不及猶豫,現在卻有足夠時間看見自己的繃帶正重新滲紅。

破浪劍在半途停住。

火腿吐出一口氣,把劍尖降到地面。

「不測了。」

白鬍沒有稱讚,只上前接住劍背,免得缺口碰地。培根則蹲到火腿身旁,看了看他的手。

「腿腿,你剛才學會第二種等待。」

「這招叫不讓白鬍罵。」

「名字太長。」

「那叫成熟。」

小小豬在一旁哼了一聲。「成熟不會自己宣布。」

火腿瞪向牠。「這句是培根說過的。」

「好用的話不必在意來源。」

「那我的笑話也可以借你。」

「你的笑話沒有好用過。」

低風險核查的最後一項放在一座深水槽上。小冰把白色木片固定在水面,另一片沉到水槽底部;小小豬只吐出一縷細薄金焰,火光貼著水面掃過,潮濕冷霧立即裂開,白色浮片清楚得像在發亮。

水底那片仍看不見。

小小豬試著再壓低火線,胸口忽然一縮。青翼的尾端隨即橫到牠前方。

「夠了。」

金焰熄滅後,小小豬沒有爭辯。牠盯著黑沉沉的槽底,前爪慢慢收緊。

「空中看得再遠,也不代表看得穿海。」

阿蛋與阿醬在空地外架了一張小桌。兩人原本要測試遠行試作份能否支撐短時搬運:荷包蛋試作份先讓索手保持穩定,花生醬為主或藍莓醬為主的雙醬試作份則只能擇一協助握力或辨色。阿蛋拆到第二包時,發現蛋餅外葉的退效刻線還沒走完,阿醬手裡拿著的花生金為主雙醬標記卻被裝進「可接續」的小格。

「停。」兩人幾乎同時說。

阿醬沒有把錯格換一換便繼續。他把整批試作份移到停用盤,重新封條;阿蛋則在使用表寫下批次、發現時間與尚未退效的前一份。等候測試的港務員改吃普通麵包、喝水,滑架搬運也照常由兩組輪班完成。

「普通早餐今天又贏了。」火腿說。

阿蛋看著他。「你如果再把停用盤當點心盤,普通早餐也會離你而去。」

低風險核查沒有替偵察隊增加一件可靠武器。清冊上反而多了四條限制:定潮劍要有實體受力線;破浪劍與傷手都須先修;本次金焰只能照清水面,不能代替水下觀測;試作補給標記衝突便停止使用。

第七日午後,一艘帶著熊掌港務旗的聯絡船靠上培火港。

抖仔下船時用左手夾著長形圖匣,右肩仍纏著固定帶。小被披在他背上,金白織紋比離開冰潮港時暗了一些;七日海風讓毯邊沾了鹽粒,四角卻一直護著圖匣封口。

火腿快步迎上去,伸手便想接圖匣。

抖仔把圖匣往上一抬。「先洗手。」

「我只是幫你拿。」

「再急著搶,小心我打你們的屁屁。」

培根向後退了一步。「腿腿,他說的是你們。」

「你也在裡面!」

「我站得比較遠。」

抖仔本想板起臉,右肩卻因抬匣太高猛地一抽。他的下顎立刻繃緊,小被從背上滑到肩側,兩道暖光沿固定帶邊緣亮起,只包住發冷與疼痛最重的位置。

「圖先給港務員。」小被以流蘇敲了敲抖仔左手,又把另一角伸向醫療椅。

抖仔坐下後仍想回頭看圖匣。小被的織光只維持一小段時間,待顫抖稍緩便主動收暗;港方醫療員接著檢查固定帶、補水並重新包紮,腫起的右肩仍被穩穩托在胸前。

圖匣直到借出證明、冰潮港封條與交接者全部核對完,才被送進證物室。裡面是一張大熊王國舊救援圖,紙邊留著舊乾塢的熊掌收存章。它曾供霧中救援船確認水深與返航方向,無名礁群周圍畫有幾條接近線,南側中央卻沒有一條能接續通過的完整救援路線。

火腿望著空下來的位置。「以前的救援船也沒走那裡?」

「圖只能證明沒有留下可用路線。」抖仔把左手按在桌邊,「是從來沒走過、走過卻沒記好,還是後來停用,這張紙都沒回答。」

大熊圖重新封回匣內,和培火現行測繪圖分放兩櫃;試航紙本也只做受潮修護與頁序核對。長桌盡頭那張矮椅和藤蔓封條的位置仍空著,正式會議繼續等待馬鈴薯王國的原件。

第十日清晨,第一巡航線的引航燈亮出輕載船入港信號。

外交快船的甲板沒有貨堆,只固定著一個圖箱、兩盆藥根濕土和沿途補水用的小桶。阿薯走下跳板時,圓身披著驛路灰塵與海鹽,下頷根鬚因疲憊垂得比平日更低;芽芽緊跟在後,雙手抱住圖箱。芽芽是馬鈴薯王國管理種子、藥用根莖與療癒媒介的核心,箱側每一道泥印、採集日與借出章都由芽芽一路核對。

兩名馬鈴薯族從芽心城換過數次緊急接力,趕到西部運糧港後又在海上走了七日。阿薯沒有一進港便要求開會,而是先把航程簿交給港務員,讓芽芽查看兩盆藥根是否受潮。

小被此時正伏在暖燈架上休息。阿薯看過抖仔、培根與火腿的傷勢記錄,只取一段已登記的藍花根,埋進濕土,再以普通田野木杖輕觸根鬚。綠光沿原有根系爬出,停在火腿包紮的右手外圍,讓長途航行後反覆緊繃的部位慢慢鬆開;繃帶下的紅腫仍清楚留在醫療記錄上。

芽芽翻下一枚藥根木牌。「一份。」

阿薯又替培根肩頭接上一小段根光,第二段藍花根便開始泛白。根光隨即收回,港方醫療員繼續換藥與固定。

「剩下的留給出海。」阿薯說。

火腿低頭動了動仍受限制的手。「所以我現在沒有痊癒?」

「沒有。」

「那能不能再來一點?」

「不能。」

培根點頭。「腿腿,第三種等待。」

「我開始討厭一直等待的人生了。」

四地首領直到午後才坐到同一張長桌前。

桌上先不放海圖。小冰把試航時記下的三點基準、兩次轉向與三下敲擊分別畫在三張工作紙上,霜耳再依聲紋紙帶標出能確定的時間。白鬍只補船首方向與橫流,青翼只補空中看見的礁線。每一筆旁邊都留著誤差寬度,不把晃動甲板上的判讀畫成一根精準細針。

三張工作紙最後重疊出的不是一個點,而是無名礁群南側一段窄長海域。

培根把長桌分成兩邊。左側放已經能由原件支持的事,右側留給仍沒有答案的問題。

「現在才開三張原圖。」他說。

第一張是培火港現行測繪圖。無名礁群東、南兩側都有近期測深記號,安全水帶沿外圍繞行;中央那一段卻沒有連續航線,像測量者每次到了邊緣便轉開。

第二張是抖仔帶來的大熊舊救援圖。紙張、墨色與熊掌收存章都早於現行培火圖,救援接近線也使用大熊港務的舊符號;可是到了相同位置,幾條線同樣停在外圍,沒有一條穿過中央。

第三張由芽芽拆封。馬鈴薯舊船隊圖使用另一種厚紙,角落壓著藤蔓保管章。運糧船航線從東側接近後向南彎出一道寬弧,再回到遠方深水。它沒有標示危險物,也沒有寫下繞行理由,只把那一段海留在弧線內側。

三國紙材不同,保管章不同,畫線習慣也不同。小冰以相同海岸、礁尖與測深點把它們逐一轉繪到新的工作紙上,三條外圍路線慢慢圍出近似形狀。

中間仍是一片沒有可用航路的空白。

最後,小小豬與青翼展開空中觀察卷。卷上畫的是試航兩次轉向前後的海面:沒有露出水面的島,沒有船帆,也沒有已登記航標;每一處觀測都附著高度、雲層與可見範圍。卷末同樣寫著限制:龍眼看不穿深水。

「三張圖可能各自抄過更早的同一份資料。」小冰說,「所以它們在同一處沒有路,不等於三國分別發現了三次相同答案。」

「空中卷也只記當時。」青翼接道,「我們沒看見,不代表海底不存在;也不代表別的時候沒有東西經過。」

長桌安靜下來。

抖仔盯著大熊舊圖,右肩在固定帶下又繃緊了。他想到濃霧裡的救援船:求救鐘在前方,舊圖上的線卻停住,掌舵者只能在看不見礁石的海面決定要相信哪一個方向。他的左手原本已壓到紙邊,察覺後立刻收力,厚爪只留下很淺的彎痕。

「如果求救聲從空白裡傳來,救援船會進。」他說,聲音比平常低,「也可能正因為要救,才被錯路帶走。」

小小豬的尾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牠一向不喜歡別人質疑龍族辨位,此刻卻連一句驕傲的反駁也說不出來。龍國的幼龍會先在近岸練習辨風、看浪與追隨前龍;若領飛者被錯誤標記引向黑潮,後方幼龍只會跟得更快。

牠胸前的黑金環映出一點火色。

「誰敢把錯方向送進幼龍隊伍,我會燒掉那個標記。」

火腿張了張嘴,沒有趁機鬥嘴。青翼也沒有叫小小豬冷靜,只將翼尖貼到牠背側。那點火色停了片刻,才隨呼吸慢慢暗下去。

阿薯的手停在馬鈴薯航線向南繞開的弧線上。運糧船多走一段,消耗的不只是帆和時間;淡水、種薯、藥根會一起減少。若錯誤方向讓一艘糧船離開引航燈,等不到船的沿岸聚落先失去的是下一餐,接著才是下一季。

下頷根鬚因壓住怒氣而輕輕顫動。

「我不接受一張沒有理由的空白決定誰先斷糧。」阿薯說,「也不會因為生氣,就替這三張圖補上一個犯人。」

培根沒有立刻把話題拉回清冊。他讓抖仔先把手收離舊紙,讓小小豬把胸口那口熱氣吐乾淨,也讓阿薯重新把船隊圖壓平。火腿在桌旁走了兩圈,終於停在那段狹長空白前。

「我想進去看。」他說。

沒有人意外。

「但不用小白兔號,也不帶這些原圖。」火腿接著說,「找一艘小艇,拿掉四國國徽和白兔徽記,保留港務編號與身分紙。船上只放工作副本、測深繩、返航水糧和兩條退路。到時收不到約定回碼、看不清退路,或又被橫流推向礁群,就撤。」

培根看著他。「不追回丟掉的器材?」

火腿的目光落在自己有缺口的破浪劍上。

「先把船員帶回來。」

抖仔緊繃的下顎終於鬆了一點。「這句可以寫進去。」

小小豬說:「我和青翼從空中看退路。高度由龍族決定。」

「可以。」火腿回答得很快,「但你們看不見水下時要說看不見。」

小小豬瞇起眼。「你剛才是不是在命令我?」

「我是在成熟地提醒。」

培根輕咳一聲。「腿腿,成熟也不會一直自己宣布。」

小小豬終於笑出一點鼻息,青翼背後的翼膜也放鬆下來。

決議很快分成兩部分。第三巡航線繼續停用;第一、第二巡航線照常承擔糧食、藥材、信件與一般貨物,港務只公布改道與延誤。三張原圖重新封存,各自交回原保管者;龍國空中觀察卷也不離開小小豬與青翼。偵察艇只帶標明來源的工作副本。

小白兔號則繼續修理。右舷護板、轉向索和備用聽網通過必要安全檢查後,它才會停在較遠的預約位置接應,不再擔任第一艘進入空白海域的船。

會議將要散去時,阿蛋與阿醬一起進門。

阿蛋帶著兩頁港簿,阿醬帶著一塊臨時補給攤車入港木牌和另一處關卡留下的牌號拓記。兩頁港簿記在同一段鐘次:同一個牌號先出現在外圈補給區,幾乎同時又在外港卸貨口完成查驗。以攤車速度,不可能在那麼短的間隔走完兩處。

「攤主的正牌還在。」阿蛋說,「領用日期和木紋都對得上。」

「另一處只留了拓記,車已經離開。」阿醬把兩份記錄並排,「可能是抄錯,也可能有人借牌,還可能做了相同號牌。現在只知道號碼重複。」

火腿皺起鼻子。「正牌的攤車呢?」

「照常做生意,也配合交出正牌。」阿蛋把港簿壓到他面前,「沒有證據就不准把食物和攤主一起當犯人。」

培根在會議決議最下方另開一格,只寫:臨時入港牌號重複,查領牌與關卡原簿。

小冰合上三張工作副本,阿蛋則把兩頁港簿裝進另一個證物袋。海圖空白與重複牌號被分成兩項調查,各自留下來源與待查項目。

入夜後,工匠把一艘小型偵察艇拖到培火港檢修燈下。旗座空著,船首也沒有白兔徽記;合法港務編號留在舷側,兩條返航索整齊盤在船尾。另一邊,小白兔號仍架著修船燈,右舷木板尚未封合。

火腿站在岸邊看了很久,這次沒有催工匠連夜出航。

培根把工作副本收進防水筒。紙上三條不同國家的航線繞向不同方向,中央卻共同留著一段安靜的海。

他們仍不知道那裡有什麼。

但下一次靠近時,他們至少不會再把一把劍、一雙龍眼或一艘船聽見的聲音,當成整片海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