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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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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的榮耀與不安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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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比傷船先回到培火港。

龍族空哨只送來最短的消息:克拉肯退去,小白兔號返航,船上有重傷員。於是港口連續幾日沒有拆下警戒旗。靠岸區中央清出一條寬闊通道,醫療棚把夾板、清水與乾布排到入口,伙食員守著不斷火的湯鍋,迎船的居民則被引到繩欄後方。歡呼可以等,擔架不能等。

第四日清晨,外海瞭望鐘終於連響三聲。

晨霧後先露出幾面殘缺的帆,再露出佈滿凹痕的白色船首。小白兔號的主桅纏著臨時補強索,左右舷都有新釘上的止水板,龍鱗盾片被海蛇黏液蝕出灰黑斑塊。船首白兔徽記仍朝著港灣,木紋深處卻多了一圈淡灰痕跡。

繩欄後的歡呼聲才剛升起,第一架擔架便從舷梯送了下來。

聲音立刻低了。

港口醫護員沿清空的通道奔向船邊。小豬盾手在兩側架起圓盾,不是防敵,而是擋住擁擠的人潮與迎面海風。每架擔架離船後,港務員便在傷員名冊上按下一個紅印;沒有完成點名以前,誰也不宣布所有同伴都已回來。

培根站在舷梯旁,深藍斗篷的下緣被海水與黏液染得發暗。手背的厚繃帶已滲出一小片紅色,他仍用未受傷的手逐項核對名字。火腿守在另一側,赤紅斗篷有幾處焦邊,燙傷的右手懸在胸前,只靠左手扶住搖晃的名冊架。

一名港務員報出最後一區。

「全員下船,無失聯。」

火腿閉上眼,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敢把胸口那口氣吐出來。他睜眼時,居民的歡呼再度湧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舉手回應。

「他們是在叫我們。」火腿低聲說。

「也是在叫每一名回來的同伴。」培根合上名冊。

火腿看向沿通道離去的擔架,點了點頭。「那我們晚一點再得意。」

「你能忍多久?」

「至少忍到有人把湯端來。」

兩位國王走下舷梯時,古吉從船艙口衝了出來。這隻傑克羅素梗犬只跑了三步,背帶便被憨吉一口叼住。體型厚實的喜樂蒂牧羊犬往後一坐,把古吉拖得四爪在木板上划動,正好避開迎面而來的傷員推車。

火腿立刻轉身幫忙拉住牽繩。

「古吉,英雄也不能撞擔架。」

古吉仰頭急叫兩聲,尾巴仍甩得像一面小旗。

「牠說什麼?」火腿問。

培根看了看古吉,又看了看已經靠近的湯鍋。「牠和你一樣,至少忍到有人把湯端來。」

甲板後方,兩名船員合力抬下一個鋪有暖毯的低架。小被平躺在架上,平日明亮的金色織紋只剩幾個微弱光點。海戰中,她先拖住滑動擔架,又協助拉回落海者,最後把僅存暖光分給失溫傷員;此刻連一角都只能抬起半寸。

抖仔跟在低架旁。魁梧的北極熊右肩纏著固定帶,皮毛上仍黏著洗不淨的鹽粒。他用左手護住小被外緣,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她。

「醫療棚在前面。」培根說。

抖仔點頭,聲音沙啞。「她先進去。」

後方的冰潮壁盾由四名工匠用短車推下船。熊掌徽記旁的裂縫貫穿盾面,盾緣缺了一大角,救援鉤也扭成不自然的方向。抖仔看見它,只停了一息,便重新跟上小被的低架。

小小豬率領仍能飛行的龍群降到外側空地。牠頸側貼著保濕藥布,落地時只發出低沉鼻息,沒有用龍嘯回應歡呼。青翼胸前破損的鱗片已覆上藥膏;赤焰左翼則被寬布帶固定,飛行高度始終不敢超過屋簷。

琥珀最後落地。她的暖金鳴環只餘一線暗光,翼尖碰到地面時明顯晃了一下。她沒有走向迎接的長桌,而是先跟著重傷員進入醫療棚。

「赤焰,側躺。」琥珀說。

赤焰昂著頭。「我能站。」

「你也能讓翼膜再裂一次。」

赤焰瞪著她,最後還是收起尾巴,在鋪好的軟墊旁慢慢伏下。

阿薯把最後幾盆藥根濕土交給港方醫療員。盆裡大半根鬚已枯白,剩餘嫩芽也只能維持較輕傷者的恢復,不能再承受一次大規模施術。他用手按住普通田野木杖,站穩後才對記錄員說明每種藥根的用量。

「用完就是用完。」阿薯說,「不要因為國王站在旁邊,就在空格裡多寫一株。」

醫療棚很快分成三段。最靠門的暖光區先處理失溫與呼吸不穩;內側單獨留給骨折、灼傷與翼膜撕裂;後方則安排需要長時間換藥、飲水與休養的傷員。小被只能維持一名失溫者的微弱暖光,琥珀處理完一處最深傷口便必須停下,阿薯則把有限根鬚分成數份,讓恢復沿時間慢慢發生。

魔法救回了時間,沒有抹掉傷口。

阿蛋把每名傷員的飲水、吞嚥情況與後送位置寫在同一塊板上。阿醬把原本容易一口擠出太多的雙醬試作包重新折窄,在袋口綁上醒目的飲水繩結。海戰時被濃醬噎到、因口渴停工的反應,一項也沒有從紀錄裡消失。

「荷包蛋試作餅只能短時保暖。」阿蛋讀出最後結論,「疲勞、失血、骨折都還在。普通熱湯照常發,不列進試用批。」

阿醬把自己的板子轉過來。「花生藍莓雙醬能讓手短時抓穩濕繩,但會口渴,吃太快還會胃脹。下一批縮小袋口,旁邊一定要配水。」

「還有?」

阿醬看著自己原本畫在罐身上、單手舉起船錨的小豬圖案,沉默了一會兒。

「把這張圖刮掉。」

阿蛋難得沒有補充,只在停用欄旁替他留出修改位置。

港口直到下午才重新響起歡迎鼓。那時最重的傷員已完成固定,小白兔號也被拖到內港安全泊位。居民把花環掛在繩欄外,不靠近醫療棚;伙食區先把普通熱食送進傷員通道,再將其餘餐點端上公共長桌。

火腿站在鼓聲裡,卻沒有急著入席。他帶培根回到醫療棚,逐張低架探望海戰傷員。一名左腳骨折的炮手見到兩位國王,撐著想坐起來,被火腿用左手按回枕墊。

「躺好。」火腿說,「今天沒有人需要向我敬禮。」

炮手看向他燙傷的手。「陛下的劍真的冒火了?」

旁邊幾名傷員也安靜下來。

火腿原本已經抬起下巴,視線卻落到炮手固定在夾板裡的左腳。他想起主帆差點被點燃,也想起那名索手往後跌坐時蒼白的臉。

「冒了。」他說,「也差點燒到自己的船和同伴。最後救你們回來的,是標點、盾、繩索、醫療,還有所有沒有鬆手的隊員。那把劍目前只會偶爾嚇我一跳。」

炮手笑了一聲,疼得立刻抱住胸口。

培根用未受傷的手替他把滑下的毯角推回去。「等你能笑而不痛,再來聽火腿講第二遍。他到時候一定會把自己說得更厲害。」

「培根,我剛才非常誠實。」

「所以我才說第二遍。」

他們離開醫療棚時,夕陽已把港灣照成暗紅色。兩柄祖傳長劍仍封在油布匣內,連同海戰修理紙一起送進碼頭內側的封存石庫。王室軍械庫的殘存入庫簿遠在熔冠城;捷報抵達王都那天,軍械官便帶著簿冊副匣沿驛路趕來,途中換過數次車隊,仍要到翌日下午才能抵港。

在可靠原件到齊以前,培根不准任何人替劍取正式名字。

火腿為此嘆了整整兩天。

「寬刃、祖傳、會冒火,還不夠明顯嗎?」

「只夠寫進外觀欄。」

「那我先叫它很寬的劍。」

「這個名字不需要入庫簿。」

第二日下午,從熔冠城趕來的驛車終於穿過東燼港區。車輪沾著火山丘陵的灰土,拉車獸鼻端全是白沫。軍械官把上鎖的副匣交給港務守衛,先核對封蠟與沿途換車記號,才在三名記錄員面前開匣。

石庫內只留下必要人員。兩柄長劍平放在鋪著乾布的矮臺上;一旁是海戰後由船上逐項寫成的修理紙,另一旁則放著王室軍械庫殘存的入庫簿。

軍械官先翻到保管編號。窄直長劍的號碼對應「定潮劍」,持有人一欄記著歷代培火王室;寬刃長劍的號碼對應「破浪劍」,保管關係與前者相同。修理紙再以刃形、劍長、護手凹痕與海戰受損位置逐項相合。

最後,工匠拆開兩劍劍鍔旁因鹽霜卡死的護片。清水洗去縫隙裡的白鹽後,內側各露出一行極淺刻字。

定潮。

破浪。

火腿的耳朵一下豎直了。他想伸手碰刻字,又在軍械官的目光下把手停在半空。

培根沒有立刻說話。他沿入庫編號、修理紙與現物刻字重新核對一遍,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三項相合。」他說,「可以確認名稱。」

火腿盯著自己的寬刃長劍,嘴角一點一點揚起。「破浪劍。」

這次不是他臨時想出的威風稱號,也不是海上某道失控火光替兵器回答。那兩個字原本就刻在劍上,只是被歲月、鹽霜與斷裂的紀錄遮住了。

培根也看向窄刃。「定潮劍。」

名字找回來的喜悅只維持了片刻。入庫簿更早的頁面已被火燒去大半,現存保管關係只能追到舊皇宮火災後。一本夾在匣底的焦黑副頁還留著兩道交叉刃痕,旁邊只讀得出「潮定而火進」六個字;那究竟是隊形口訣、修理標記,還是別的意思,沒有第二份紀錄可以核對。

「所以它們以前可能一起用過。」火腿說。

「可能。」培根把焦頁放回襯紙,「也可能只是教人先固定浪線,再讓火船前進。我們只記原句,不替缺頁補答案。」

火腿看著那些燒焦邊緣,原本的興奮慢慢沉下來。「我們連自己的王室兵器都差點忘了。」

「所以這次開始留下完整紀錄。」培根說,「不是為了證明我們知道全部,而是讓後來的人不用再從灰裡猜。」

兩柄劍有了可靠名字,海戰中的動作仍沒有。

軍械官讓培根與火腿分別口述最後一次有效斬擊。火腿用左手在桌面比出短腿換步、身體前壓與寬刃斜落的路線;那不是火焰本身,而是他在主桅旁斬開外層纏索的物理動作。

「破浪劍使出的開路重斬。」火腿想了想,「就叫破浪斬。」

培根沒有反對,只在招式名稱後加上一行:目前依靠刃重、換步與全身重心完成,火焰無法重現。

輪到自己時,培根把一段繩索斜拉過木環。他先讓劍脊接住來力,再往後撤半步,使壓力沿側方空處滑走。

「像潮水進來,再循著斜岸退回。」他說,「回潮格。」

「你連招式名字都像在填表。」火腿說。

培根抬眼。「腿腿,你的招式和劍同名一半。」

「這叫容易記。」

名字登錄後,兩位國王都想知道那道潮光與火焰能不能再出現。軍械官只准做一次低負載測試,並把試控區清到只剩砂盆、水槽、空繩與包著厚布的擺袋。醫療員守在旁邊,兩柄劍都沒有磨回實戰鋒口。

培根先站到測力架前。包布擺袋從左上方落下,他用雙手穩住劍柄,雙腳向右錯開,讓劍脊斜接衝擊。袋子確實順著物理角度滑向空砂盆,卻沒有像海戰時那樣被潮光帶開;水槽表面只晃出三圈彼此衝撞的歪斜波紋。

第二圈水紋撞上槽邊時,反震也沿護手打回培根手背。繃帶下的傷口猛然抽痛,他的手一鬆,劍尖立刻垂向地面。

「停。」醫療員說。

培根退開,額側已滲出冷汗。回潮格的動作能靠劍術重做,淡藍潮紋卻不聽命令,也沒有替他消除重量。

火腿站到空繩束前。繩束沒有承重,後方只有砂牆;他照海戰時的換步壓低身體,以未傷的左手為主、燙傷的右手只作輕扶。

「看好了。」他吸了一口氣,「破浪斬!」

寬刃劈進空繩束,鋼刃與力氣共同切開一半纖維。劍脊末端蹦出一粒暗紅火星,火星跳不到半尺便掉進砂盆,連一縷煙都沒有留下。火腿卻因起步太急扯到燙傷,疼得整張臉皺起來。

小小豬伏在安全線外,沙啞地說:「這大概是我見過最短的火焰。」

火腿扶著劍柄回頭。「至少顏色是我想要的。」

「火星只有一種顏色,很難噴錯。」

培根正讓醫療員重新纏緊繃帶,仍一本正經地補上一句:「若以可控程度比較,火腿目前領先小小豬一粒火星。」

小小豬的尾端立刻在地面敲了一下。「你們兩個受傷還敢聯手挑釁本王?」

抖仔站在試控區入口,左手扶著修補到一半的冰潮壁盾,慢慢清了清喉嚨。

「再比下去,」他說,「小心我把你們兩個一起送回醫療棚,順便打你們的屁屁。」

培根與火腿立刻把劍交回工匠。小小豬抬起下頷,像是自己才是這場爭論的勝利者。

低負載試控的結論很簡單:回潮格與破浪斬是兩位國王能理解、能練習的武技;散亂水紋與短促火星仍無法依名稱喚出。兩劍繼續除鹽、整刃與修護手,誰也沒有因找回名字便突然掌握新的力量。

冰潮壁盾也沒有被換成一面毫無裂痕的新盾。工匠先在缺角兩側加上臨時箍片,保留原裂縫與受力記號,等回到大熊王國的冰晶船塢再依原結構修復。抖仔試著抬盾時,受傷右肩只抬到一半便失去力量;他沒有逞強,把盾重新交回短車。

小被看見後,從醫療棚低架上抬起一角,輕輕拍了拍他的左手。

「我知道。」抖仔低聲說,「盾要休息,我也要。」

小被的角落又落回暖毯。她連這個動作都讓金色織紋暗了一格。

第三日傍晚,港區才正式舉行慶功集會。

長桌排在已停止卸貨的外側空地,和醫療棚、修繕石庫保持足夠距離。阿蛋先把荷包蛋試作餅全部鎖回紅封箱,阿醬也把雙醬試作包移進另一個記錄櫃;桌上的烤馬鈴薯、冰魚湯、熱可可、果醬吐司與巨龍份香料桶,全是普通食物。

火腿把最大的一顆香料馬鈴薯推到小小豬面前。

「多吃一點。你那口混色火應該把力氣用光了。」

小小豬看著馬鈴薯,又看著他。「你只是想知道本王能不能一口吃完。」

「我絕對沒有和阿醬打賭。」

培根端著湯經過。「他賭了一罐藍莓醬。」

「培根!」

小小豬用爪尖把馬鈴薯切成整齊四塊。「告訴阿醬,他輸了。」

抖仔在後方抬起手。兄弟倆立刻端正坐好,連火腿那句尚未出口的抗議也吞了回去。

笑聲沿長桌傳開,卻沒有蓋過傷者的存在。每隔一段時間,阿蛋便把公共桌上的音樂降下,讓醫療棚能聽見換藥鈴;琥珀沒有出來接受歡呼,阿薯也只坐了片刻便回去核對剩餘藥根。勝利與休養被放在同一個夜晚,誰也不能假裝其中一邊不存在。

燈火亮起後,四國首領在港區公眾面前攤開一份羊皮紙。

《群島互助同盟協議》。

這不是新的魔法誓約,也不是一張能讓海怪消失的紙。協議只把這次海戰已經證明的分工寫成可追查的責任:大熊王國整理船務、救援與海上記錄;馬鈴薯王國試行分散糧種與醫療根莖備援;小小豬龍國建立空中觀察與跨海支援程序;培火王國維持聯絡、傷員安置、普通補給與各地回報。

「我們不是因為沒有受傷才贏。」培根對港區居民說,「是因為每一地都守住了別人做不到的那一段。」

火腿站到他身旁,燙傷的手仍包著藥布。

「下一次危險來時,我希望大家不必等國王臨時想到辦法。」他說,「該走哪條救援路、糧食放在哪裡、傷員先送去哪裡,都要在平時就有人知道。」

阿薯用手按下泥印。抖仔留下熊掌印,小小豬小心控制爪尖,在羊皮紙角落壓出清楚龍爪痕。培根與火腿最後並排留下兩枚分叉的小豬手印。

軍械官帶來的另一冊王室手印簿,現存第一頁只從「火山沉寂後,王室印記重新登錄」開始;更早部分同樣毀於舊皇宮火災。培根沒有把缺頁解釋成神祕預言,只讓書記把起始句、缺損位置與目前所知火災原因一起編入新目錄。

協議完成後,小白兔號仍停在內港。船匠只做了足以再次出海的臨時加固;等傷員可以移動、盾器與劍匣完成封裝,船便要返回大熊王國母港,進入冰晶船塢接受真正修復。四國的第一輪制度會議也將隨船在大熊王國繼續。

歡呼延續到夜班鐘第一次短響,港區才逐步恢復值勤。

封閉的記錄室裡,五位首領把慶功聲留在門外。桌上只有四份海戰原始紀錄:暗綠裂光出現的方向、克拉肯全身抽搐的時刻、船首白兔徽記短亮與淡灰痕跡,以及冰潮聽網聽見的空段。

四份紀錄可以證明異常同時發生,仍不能證明哪一件造成另外三件。

「牠鬆開船後,沒有繼續追。」火腿說,「反而回到裂光前面。」

小小豬的聲音仍因喉傷沙啞。「看起來像守住那裡,也可能只是被那道光逼回去。現在不能選一個比較像故事的答案。」

阿薯點頭。「那就先記能確認的:克拉肯仍活著,海底異常仍在,航路也沒有恢復安全。」

抖仔看著船首淡灰痕的拓片。「公開戰果與傷亡。未知裂光、空聲和徽記反應先由四地各自保存紀錄,再交換核對。不能讓恐慌替我們下結論,也不能讓慶功把它們忘掉。」

培根把這段話寫進限制閱覽的會議頁。沒有人說出遺跡、神器或幕後者的名字,因為桌上沒有足以支持那些答案的證據。

會議結束時,夜班鐘響了第二次。

港區外圈有一輛新來的小吃車剛掀開鐵板。圓形麵糊在凹槽裡烤得金黃,中央包著切碎海味,表面淋上甜鹹醬汁與薄片;帆布招牌把這種遠方港口傳來的普通小吃寫作「章魚燒」。

香味很快把收拾長桌的居民吸引過去。

阿醬抱著空果醬桶經過,立刻停下來。「可以加藍莓醬嗎?」

攤主安靜了一息,接著回答:「客人喜歡,就可以試試。」

第一盒加醬章魚燒的味道意外不差。阿醬吃完後沒有跑得更快,也沒有增加握力,只是認真建議攤主把藍莓醬減半,免得蓋過原來的鹹香。

古吉聞到海味,拖著牽繩直往攤車鑽。憨吉及時叼住背帶,把牠從鐵板旁一點一點拖回安全線。周圍居民笑成一片,攤主也照常把真正食材、盒數與收款逐項記在訂餐紙上。

守堤、收燈與醫療夜班依公開告示預訂了幾盒熱食。有人說起兩位國王一窄一寬的祖傳長劍,有人模仿巨龍五種火色混在一起的模樣,也有人感嘆先有金白暖光、再有暖金吐息與綠色根光,才把重傷者帶回港口。

攤主沒有接近封存石庫,也沒有看見限制閱覽的戰報。訂餐紙只多出幾個極小記號:窄劍、寬劍;多色龍火;三段救護;第二次夜班鐘。

那些都是任何站在慶功外圈的商販都能聽見的粗略消息。食物仍是食物,合法通行章也是真的。只有記號被壓進錢匣下層,跟著當夜收攤的紙張一起離開燈火。

內港裡,小白兔號隨潮水輕輕起伏。臨時箍片、封好的劍匣與尚未痊癒的傷員都提醒著眾人,勝利沒有把任何代價歸零。

培根與火腿並肩站在繩欄內,望著船首那圈看不懂的淡灰痕。

「從明天開始?」火腿問。

培根搖頭。「已經開始了,腿腿。」

遠處最後一盒熱食被送進夜班棚,港燈依序轉暗。和平的第一個夜晚,就在傷口、笑聲與仍待核對的海潮之間,緩慢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