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第 7 章
繁榮慶典與海潮裡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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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潮港那兩輪七聲一停仍沒有答案,熔冠城卻已到了早先排定的同盟慶典。培根與火腿只得先把封存聲紋留給舊信號塔繼續比對,帶著阿蛋、阿醬、古吉與憨吉踏上熔冠大道。
熔冠大道是王都通往東南海灣的官道。車隊從火山坡一路向下,第一日還在紅岩與熱泉之間繞行,第二日便穿進東焰河谷;等到第三日上午海風把黑砂吹上車轍,培火港的桅杆才真正從坡後升起。
火腿站在車轅旁,抬手朝遠方示意。
「我早就說那是桅杆。」
培根把深藍外衣上的路塵拍掉。「你昨天也對一棵枯樹說過同樣的話。」
「昨天的是候補桅杆。」
「前天的晾衣架呢?」
「那是非常矮的桅杆。」
阿醬從補給車後方探出頭。他一路護著兩只上鎖木箱,此刻鼻端全是從港口飄來的烤魚香。
「我支持火腿陛下,」他說,「至少這次桅杆旁邊真的有魚。」
阿蛋坐在另一側核對封條,連眼睛都沒抬。「你前一站也說聞到魚。後來在你的坐墊下面找到兩塊魚餅。」
阿醬安靜地把頭縮了回去。
古吉卻已經信了。牠兩隻耳朵豎得筆直,前腳不停扒著車門;憨吉用身體擋在門邊,直到車輪停穩才讓牠跳下去。古吉一落地便往魚市方向衝,憨吉立即咬住牠的背帶,把牠拖回畫著白線的通道。
港灣在黑砂坡下完整展開。外側防浪堤把長浪分成兩道,貨船在外錨區等候引水,魚市、倉棚與旅客棧橋則沿內港排開。東焰燈塔立在北側河口,把海上燈訊接往國內;今日塔身掛了彩旗,塔頂的值班白燈仍按原來的節奏轉動。
慶典沒有讓港口停止工作。卸貨車照樣沿黃線通行,起重架照樣在鐘聲間抬放木箱,只有靠近主棧橋的一列舊倉棚添了旗幟與食攤。外側石坪則被兩圈粗繩圍起,留給午前的一刻鐘救援展示。
馬鈴薯王國的快運船已靠在旅客棧橋。滾滾隊長站在貨梯下方,圓壯的身軀套著綠邊工作背心,雙手一邊接貨單,一邊把推錯方向的展示箱扳回正軌。
「紅牌送慶典倉,黃牌送市場倉,藤蔓印的是王室贈禮!」他朝搬運隊喊完,才看見剛下車的兄弟倆,「你們終於到了。」
火腿抬起披著赤紅短斗篷的胸口。「我們只走了兩日半。」
「我們十二日前就出港了。」滾滾翻過貨單,「要比辛苦,陛下可以先替我把四十八箱五色種薯重新點一遍。」
火腿轉頭看培根。「他是在挑釁我嗎?」
「他在提供工作。」培根說。
「那比挑釁更過分。」
一串爽朗的笑聲從船後傳來。阿薯踩著根鬚式雙腳走下跳板,旅途留下的泥色仍黏在外袍下緣。他和幾名馬鈴薯代表提早由芽心城趕到西部運糧港,再隨慶典快船而來;腰間只帶普通藥根包與國書,沒有把王國的糧務搬成一場華麗表演。
「滾滾說得對,」阿薯說,「先點完箱子,才有資格比誰辛苦。」
「你們整個馬鈴薯王國都站在培根那邊。」火腿抱怨。
培根平靜地補了一句:「因為那邊有貨單。」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青翼先從雲下掠過港灣,繞開起重帆與外錨區;小小豬隨後收攏寬翼,黑金胸環在日光下閃過一道細邊,穩穩落上加固石坪。牠們沿外交空路分段飛了四日,翼膜邊緣還沾著外島風臺的白鹽。
赤焰早一日隨年輕龍隊抵達,此時留在石坪背風處。牠左翼的傷已經過數週護理,固定帶仍未拆除;琥珀給的飛行許可只准分段趕路與低速環場,不准急轉,也不准施放龍火。
火腿仰頭看著小小豬。「你晚了。」
小小豬掃了一眼港鐘。「離約定時辰還有一刻。」
「真正厲害的客人會早一刻到。」
培根翻開行程簿。「照腿腿剛訂的規則,他自己晚了三個時辰。」
小小豬鼻端逸出一縷細煙。「看來培火王國的新規只管客人。」
火腿瞪向哥哥。「你應該幫我。」
「我正在幫你把錯誤記得很清楚,腿腿。」
小小豬的尾端輕敲石面。「幾週不見,你們還是沒有長進。」
「有,」火腿說,「培根現在會跟我一起挑釁你。」
「那不是長進。」
青翼把防水信筒交給港務員,默默往旁邊退了一步。赤焰則壓住差點翹起的尾巴,顯然很努力不讓自己笑到扯痛左翼。
阿蛋與阿醬很快接管熱食區。普通魚湯、烤薯、果醬麵包與章魚燒依值勤時段分桌,份量按不同種族的需求標記;任何沒寫批次的食物都只是食物,不會突然替誰增加力氣。
兩只上鎖木箱裡才是本次有限測試。阿蛋的箱子放著邊緣烤得較脆的荷包蛋試作份,阿醬的箱子則放著花生金與藍莓紫同時封進薄餅的雙醬試作包。每一份都綁著使用者木牌、食用時刻與停止工作的條件。
「一位救援員只測一份。」阿蛋把名冊推給阿醬,「前一種效果沒有用動作確認退完,不准換下一種。」
阿醬在兩張木牌之間畫了一條寬寬的空白。「一主一輔,還要隔開。我記得。」
「你昨天把兩張牌畫成在打架。」
「今天牠們已經學會保持距離了。」
熱食區外排著幾輛巡迴攤車。多數攤主忙著翻烤盤、找零與替幼小顧客墊厚紙盒;其中一輛持商會臨時牌的章魚燒車,食材和炭火也都通過抽查。攤主在備料紙背面另記了石坪開放時刻、幾道醒目的火光顏色,以及王室成員大致站在哪一側。隔著兩圈粗繩,他看不見地面負荷刻線,更碰不到港務室內的封存圖。
午鐘前,觀眾退到外圈。展示石坪上有兩條平行滑軌,從低矮救援架通往一座空沙槽。覆著舊帆布的重沙囊放在救援車內,木牌把它標作待撤傷員;車後三條繩分別控制前進、煞停與緊急卸力。西側固定護架由培火港的成年救援員操作,任何偏移都應被導進沙槽,而不是衝向觀眾線。
培根站在左軌外側,定潮劍已完成登記。窄刃只在非攻擊段加上厚皮護邊;真正需要切斷卸載繩時,刃口仍能工作。火腿守在右側預切點,破浪劍的寬刃離承重索足有兩步,只有白旗落下、負載移走後才能出劍。
小小豬伏在上風側,黑金胸環扣緊在胸鱗間。青翼和赤焰留在空中安全線,前者負責看風與人群,後者只傳旗,不施火。阿薯帶著普通救護箱守在出口;古吉與憨吉各繫一條短救援索,蹲在港務學徒身旁。
阿蛋選定一名成年拉索員。那名小豬救援員吃下荷包蛋試作份後,先走直線、蹲下,再以雙手拉住煞停繩。淡白薄膜只在他的工作背心外閃了一瞬,像蛋白遇熱後凝成的細邊;阿蛋立刻開始計時。
阿醬把雙醬試作包交給另一名成年救援員。花生金與藍莓紫的細紋從手套邊緣繞上手臂,救援員依序放開、再握緊緊急卸力柄,確定自己仍能鬆手。兩位使用者分站兩側,誰也沒有再吃第二份。
港務員舉起白旗。
一罐煙霧罐滾到軌道中央,濃灰煙霧遮住救援車前方。小小豬深吸一口氣,胸環上的金色刻槽依序亮起。牠壓低頸部,吐出的金焰沒有向上炸開,而是貼著石面捲成薄薄扇形。
「金焰破霧。」
火線從煙層底部掠過,熱流把霧推向兩側,滑軌、白旗與沙槽重新露出。小小豬立即合口停火,喉間卻仍被乾熱刮出一聲沙啞咳嗽。
「火有點小。」火腿故意說。
「因為目標不是燒掉你的港口。」小小豬答得很慢,像在節省龍息,也像在忍住把下一口火轉向他。
救援車開始滑動。
培根先以劍背碰上左側導桿,雙手隨車速往後收,把輕微擺動帶回中央。火腿盯著預切繩,右腳已移到起步線前方。
「腿腿,等旗。」培根提醒。
「我只是讓旗不用追太遠。」
「回去。」
觀眾席傳來幾聲笑。火腿耳根一熱,反而更想讓下一刀乾淨俐落。他看見預切繩鬆了一瞬,白旗也正往下移,便搶先踏出半步。
破浪劍離鞘時,寬刃上的暗紅刃紋像被呼吸喚醒。第一縷火從護手前方竄出,沿劍背貼向刃尖;周圍海氣立刻化成一圈薄霧。
就在那一刻,滑軌末端響起一聲尖裂。
鏽蝕藏在止動銷內側,外表完好的鐵銷從中央斷成兩截。救援車越過原定停點,右輪撞上翹起的接軌片,整車猛然斜向觀眾線。
白旗還沒完全落下,原本鬆開的預切繩瞬間繃直。火腿的劍已經揮出一半。
「別斬!」培根吼道。
火腿看見繩後的重沙囊,也看見跌坐在第二圈粗繩內的港務學徒。那名年輕小豬剛才正替古吉解開纏住前腳的短索,軌道跳起時被甩落的旗桿絆倒,救援車正朝他的側面衝去。
火腿硬生生扭轉腰身。貼刃火焰擦過石地,他將破浪劍斜插進空軌旁的木槽,讓劍勢從承重繩下方滑開。反震一路撞進右手,舊燙傷像被重新撕開,他痛得跪下半邊,卻沒有碰斷那條繩。
古吉爆出急促吠聲,咬住學徒胸前的工作帶往後扯。憨吉立即撲上來,厚實身體壓低重心,拖著古吉、學徒和整條短索一起退向外圈。
救援車仍快得追上牠們。
滾滾丟下貨單,用手把通道旁兩捆防潮草蓆推倒。厚草蓆滾進空沙槽邊緣,先替可能的撞擊墊出一道緩衝。
「左軌給我!」培根衝到車側。
他雙腳分開踏穩,定潮劍由下往上架住歪斜導桿。金屬撞上窄刃,震得他的雙手幾乎失去握力;劍身卻在重壓下浮出短促銀藍潮紋,一圈接一圈朝劍尖推去。
培根沒有迎面把車擋死。他順著衝力退了兩步,旋轉劍脊,讓導桿沿刃面滑向左方。
「回潮格!」
銀藍水紋隨劍柄轉動拉成一道弧。救援車的右輪仍向前衝,左輪卻被整股力量帶向沙槽;車身在石坪上橫甩,離學徒只剩一條短索的距離。
護架旁,阿蛋選定的拉索員被煞停繩拖得向前滑。淡白薄膜在他胸前再次亮起,替工作背心承住第一下磨撞,卻立刻裂成幾片消散。他咬住牙,仍照規則喊出:「效果破了!」
阿蛋沒有叫他硬撐。
「交繩,退線!」
旁邊兩名未使用試作品的港口救援員接過煞停繩。原測試者鬆開雙手,跪到安全線後大口喘氣。
另一側,緊急卸力柄被歪軌卡死。阿醬選定的救援員雙手扣住木柄,金紫抓握紋一路亮到手套外緣;他向後壓下全身重量,鞋底仍被拖出兩道長痕。
「只拉一次!」阿醬喊,「開了就放手!」
救援員猛地扳下木柄。卸力扣彈開,重沙囊從車底沉入粗網,整輛車立刻輕了一半。金紫細紋也在他鬆手時碎開,他踉蹌後退,阿醬撲上去抱住他的腰帶,兩個一起滾到繩線後方。
「現在!」培根喊。
火腿已從地上拔回破浪劍。右手疼得發顫,刃上的火也只剩斷斷續續幾縷;他卻先看過沉下的沙囊、放空的導輪與培根劍尖所指的方向,才重新起步。
培根將救援車最後一股橫衝導進草蓆與沙槽。銀藍潮紋在劍身上收成一條窄線,沒有替火腿決定目標,只把已經卸載的卡繩完整露了出來。
火腿沿著那條可見空線跨步、轉肩、斜斬。
「破浪斬!」
暗紅刃紋驟然燒亮。赤金短焰裹住劍身,從護手一路奔到刃尖,只貼著實際斬擊軌跡劃過。卡繩斷開,火光在切口縮成一點,救援車轟然埋進沙槽,撞上滾滾推來的草蓆後才完全停住。
定潮劍與破浪劍在半空擦過一瞬。
銀藍潮紋壓住外散的赤焰,兩色交會成一小段彎弧;下一刻,反震同時把兄弟倆推開。培根撞上護架,火腿則坐進沙堆,兩柄劍的光紋一起熄滅。
石坪靜了半息。
港務學徒終於哭出聲。古吉仍咬著他的工作帶,憨吉用身體擋在軌道與他之間,直到阿薯趕到才肯鬆口。
阿薯沒有先問剛才的招式。他跪下,以手檢查學徒被旗桿絆過的腳,再從腰間藥根包掰下一小段淡綠藥根,按進腳邊石縫。藥根迅速褪成灰白,一縷嫩綠光才沿縫隙貼近受傷的腳側。綠光只穩住急促顫抖,沒有把驚嚇或疼痛抹掉;港口醫護員隨即接手觸診、冰敷與包紮。
「能動嗎?」阿薯問。
學徒試著活動受傷的腳,含著眼淚點頭。醫護員又逐一檢查古吉、憨吉與兩名試作使用者,最後確認沒有人骨折或遭到重物撞擊。拉索員胸前只有被背心磨紅的皮膚,另一名救援員因雙醬效果退去而口渴、手臂發酸;兩人都立刻退出值勤。
小小豬降落時連咳了兩聲,金色胸槽已暗下去。牠先看過學徒,再轉向火腿。
火腿仍坐在沙裡,右手縮在身前。他臉上的得意全不見了,聲音比剛才的火還乾。
「是我先動。」
培根按著被震麻的左手走來,怒意仍壓在呼吸裡。「止動銷不是你弄斷的。」
「可是我先動。」
「所以你差點斬到承重繩,也害自己來不及站進正確位置。」培根盯著他,「如果你真把那一刀斬完,沙囊會連車一起翻過來。」
火腿低著頭,沒有還嘴。
那份安靜反而讓培根停了一下。他把定潮劍收回鞘內,坐到弟弟旁邊,替他解開右手護帶。舊燙痕旁添了一小片新紅,幸好沒有起泡。
「你也收住了。」培根說,「先動是錯,收住是對。兩件都要記。」
火腿抬起鼻子。「你不能只記後面那件嗎?」
「不能,腿腿。」
「我就知道。」
小小豬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我會替你多抄一份前面那件。」
火腿終於抬頭瞪牠。「你剛才只負責吹煙。」
「我負責讓大家看清你差點做錯什麼。」
培根一本正經地點頭。「很重要的工作。」
「你們又一起來了!」
那聲抗議讓繃緊的石坪鬆開一點。阿蛋卻沒有笑。她先收回兩名使用者的木牌,把白膜破裂、抓握紋退去、口渴與肌肉痠痛逐項寫下;阿醬蹲在她旁邊,將原本想畫的勝利符號劃掉,改成一扇先開、另一扇後開的門。
港口鐵匠拆開斷銷,內層滿是鹽蝕造成的蜂窩小孔。展示立刻中止,另外三支同批止動銷也被封下檢驗。沒有誰把一場器材故障說成敵襲,卻也沒有人用最後救成功了,掩過差點被忽略的檢查。
一刻鐘的繩線重新開放後,慶典才正式開市。火腿沒有上長臺講英雄事蹟,只請觀眾先替受驚的學徒與救援員讓出通道。他親自把那支斷銷放進證物盒,承認自己提早出步,並宣布其餘展示器材停用,直到同批零件完成拆檢。
掌聲起得不整齊,卻比原先安排的表演更久。
當培火港的救援車還埋在沙槽裡,遠方的冰潮港也進入同一個預定校時窗口。
冰晶船塢帶外側正退著潮。白鬍帶領船塢員把一座收線架移離泊位,霜耳在冰潮聽網場等候北線回號,小冰則帶著修過的信標弩守在安全線。上一回磨損的箭鉤已換成普通新鉤,箭尾也重新纏好防潮索;器材卡仍只准她射出一次冰星標矢。
抖仔與小被站在外側石岸。抖仔的冰潮壁盾剛用現有材料補過舊縫,真正耐寒的寒松樹脂仍只留在待查材料簿上;他的右肩也還沒有完全恢復,盾帶因此放得比戰時更低。
第一道北線白燈亮起時,一塊藏在水下的浮冰撞上泊位護柱。
護柱沒有斷,繫住收線架上端的濕繩卻被冰角割開。沉重鐵架失去一側牽引,朝下坡石岸猛然傾倒;兩名船塢員正蹲在前方收拾冰晶線,身後就是結著薄冰的海水。
「散開!」白鬍吼道。
船塢員抓起線盒往兩側撲。收線架的橫桿仍追著其中一名年輕北極熊的背部壓下,白鬍離制輪尚有三步,小冰的箭也不能直接射向同伴身旁的金屬框。
抖仔已經衝進去。
他沒有用受傷的肩膀正面撞擊。雙腳先向外踏開,腰背沉下,左手將冰潮壁盾推到橫桿與船塢員之間;盾緣卡進石岸排水溝,右手再壓住低位握帶。
鐵架撞上盾面。
熊掌凹紋從中央亮起冰白裂光,霜紋沿盾面急速擴散,再從咬住地面的盾緣爬進石縫。衝擊沒有消失,而是被抖仔壓低的身軀一層層送往岸面。石屑從他的腳邊炸開,右肩也在第二次震動時痛得失去知覺。
盾後的年輕船塢員趁機滾出橫桿下方。
「右上吊環!」霜耳從聽網場喊。
小冰早已把箭尾索扣上固定繩。她先看清盾後沒了同伴,才抬弩、吐氣,讓準星越過抖仔肩側。
弩弦震響。
短箭拖著一線霜藍微光穿過鐵架右上吊環,箭鉤扣上空著的石柱環。那道冰星標矢沒有把整座鐵架凍住,只替白鬍標出並固定了唯一能拉的角度。
「收!」白鬍撲上制輪。三名船塢員一同絞緊固定繩,鐵架被拉離盾面半尺。
抖仔沒有逞強多頂一下。他立刻側身撤盾,讓橫桿落進清空的石槽。巨響震過港岸,冰白霜紋隨之斷開;他跪倒在地,右手仍扣在已經發麻的肩帶上。
小被幾乎是撞到他身邊的。
「你的肩!」她扯開盾帶,看見固定布下方又滲出一圈紅,眼神立刻變了,「你明明答應過不拿右肩硬頂。」
「我用的是左邊。」抖仔喘著氣說。
「痛的是右邊!」
暖光從小被的織紋間滲出,先包住抖仔顫抖的肩背。光層只能減緩失溫與疼痛,不能把拉傷立刻修好;她的織紋很快便暗了一角,纏住盾帶的流蘇仍氣得沒有鬆開。
白鬍確認兩名船塢員都安全後,回頭看了一眼盾緣壓出的霜白線。
「以前你只會把撞來的東西頂回去。」他說,「這一次,力量全沉進岸裡了。」
霜耳走近,把盾面、雙腳落點與地面裂紋畫進事故簿。「像北港的防壁落下來。」
抖仔低頭看著那個姿勢留下的痕跡,又看向自己疼得抬不起來的右肩。
「那就記作北壁架勢。」他說,「再把限制寫在名字下面:右肩有傷,只能擋一回;盾緣沒固定,誰都不准學著亂撞。」
方才獲救的兩名年輕船塢員同時開口,一個說是自己先看見斷繩,另一個說自己的翻滾比較快。
抖仔抬起還能動的左手。
「再拿真正救援比輸贏,小心我打你們的屁屁。」
兩名船塢員立刻閉嘴。小冰低下頭記錄,嘴角卻動了一下;小被仍沒笑,只把抖仔的右臂固定得更牢。
收線架事故有清楚的斷繩與撞冰,船塢封下器材後便另開一頁處理。霜耳等到泊位完全停止作業,才把聽網重新接上校時銅片,排除剛才留在岸邊的震動。
北線第三道白燈越過海霧時,冰晶線忽然繃直。
咚、咚、咚、咚、咚、咚、咚。
完整的停頓過後,水下沒有立刻出現第二輪。小冰先記下潮位、風向與港內船數,霜耳再比過兩側網線,才把方向寫成西南偏西。
小白兔號一直停在內側錨位。
白鬍登上甲板檢查繩纜時,船首的白兔徽記從銀白邊緣泛起一圈淡光。它只維持兩次呼吸,便悄然暗下;既沒有指出海上的某一點,也沒有替那七聲回答來源。
白鬍封住徽記周圍,讓甲板員記下時刻。小冰把徽記短亮另列一行,沒有畫到聲紋上。
同一個校時窗口裡,培火王國北砲海岸的北側救援港也放下了便攜冰晶網線。那組網線由大熊聯絡船提前送達,只能記錄近岸聲音與水壓。港內船隻全部保持不動後,測線員從東北偏東方向聽見兩輪七聲一停。
兩座港口各自封存紙帶。燈塔與信標接力的短碼只帶走地點、時刻、方向、次數和「港內無船移動」;留下刻痕的網線、完整潮表與值班紀錄仍要等船運送。
傍晚,兩則短碼先後抵達培火港。
慶典外圈仍飄著烤魚與甜醬香,港務員卻悄悄把培根、火腿、小小豬、青翼與阿薯請進值班室。滾滾送來當日進港簿後也留在桌邊,證明七聲出現時培火港沒有大型船艦落錨,也還沒施放禮炮。
火腿讀到「冰潮港一輪」時,右手忘了疼,立刻問:「抖仔呢?」
「另一則短碼報平安。」港務員說,「船塢有器材事故,無船塢員受傷;抖仔右肩重新拉傷,已固定休息。」
火腿的耳朵往後壓了一瞬。「他一定又站到最前面。」
培根也沉下臉,卻先把兩張窄紙並排。北側救援港的聲音從東北偏東傳來,冰潮港的聲音則從西南偏西傳來,方向像隔海相對;只有短碼在場,誰也不能斷定它們出自同一處。
港務員從上鎖櫃中取出一卷登記圖。封面寫著「第三巡航線試行段」:一條預定連接北側救援港與冰潮港、供救援船和緊急補給使用的新航線。完整轉向點只交給兩端港務、沿途信標與受權試航者,外面的慶典攤車只知道北線有測量作業。
「小白兔號沒動,兩端都在校時窗口聽見節奏。」阿薯看著兩張短碼,「現有紀錄只夠讓我們再查一次,不夠替聲音取名字。」
青翼把爪尖落在登記圖外側。「若船離開原定線,聲音的方向也跟著變,才可能排除兩端港口本身。」
「用小白兔號。」火腿說完,這次沒有直接把手按上海圖,「先請白鬍、霜耳和港務員算改線。礁區、補給點和中止條件都由他們定。」
培根看了弟弟一眼,把這句話寫進決議。
「原試行線先停。」他說,「改線只驗證方位,不追聲音;不載普通乘客,也不帶正式救援物資。」
小小豬伸出前爪,壓住龍族空中觀察欄。「我和青翼先飛往冰潮港。中途休息一夜,第二日抵達。」
「我和培根搭明早的登記聯絡船。」火腿說,「古吉、憨吉跟我們走。」
「七日水糧今晚開始封裝。」培根補上。
阿薯沒有改變自己的回程。他要在翌晨隨馬鈴薯快運船返回西部運糧港,再回芽心城處理國內工作;滾滾則留在培火港辦完回航貨單,等候後續紙本紀錄。阿蛋與阿醬也留港準備正常航糧,不把今日試作直接塞進遠洋補給箱。
值班室的決議蓋完印後,慶典才在夜色裡升起煙火。
青翼先確認外錨區的船帆全部收妥,小小豬只用一束細金焰替最後一艘貨船照過防浪堤。火腿的右手纏著藥布,仍站到主棧橋看孩子把彩紙拋向海風;培根在旁邊替他擋住擠來的人群。
「今天算成功嗎?」火腿問。
「慶典成功,展示失敗,救援成功。」培根說。
火腿瞪著他。「你一定要分成三句?」
「一定。」
小小豬從兩人身後走過。「還漏了一句:火腿搶跑,被全港看見。」
「你不是要休息龍息嗎?」
「挑釁你不需要龍息。」
培根認真點頭。「這部分牠確實很熟練。」
火腿張口準備反擊,古吉卻叼來一盒剛出爐的章魚燒。憨吉跟在後面,背帶上掛著攤主補寫的付款木牌,證明古吉只是代送,不是偷吃。阿蛋遠遠看見,立刻朝他們舉起三份餐具。
普通攤位仍在分送普通熱食。那輛記過展示時刻與火光顏色的臨時攤車則收起招牌,隨外地車隊離開港區;紙背上的粗略幾筆,還看不出任何人的招式限制,更沒有第三巡航線的一個轉向點。
煙火在港灣上方散成金色細雨。明早,兄弟倆會向冰潮港出發;更快的龍翼將先行,阿蛋與阿醬則在原地把每一袋水糧重新封好。
遙遠的冰潮港裡,小白兔號仍安靜靠在內側錨位。
船首徽記沒有再次發亮。
只有銀白邊緣留下的一道細光痕,在月色下像一個尚未收口的問號。海面每一次起伏,那道痕便輕輕明滅,彷彿先前的七聲停下以後,仍有什麼藏在黑水深處,等著下一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