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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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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的號角與龍島的遊說

10,451 字・約 25 分鐘

警戒鐘一直響到天色發白。

熔冠城的屋頂還覆著薄薄晨霧,皇宮外的守衛已經換過兩班。來自大熊王國的防水信袋攤在長桌中央,旁邊依序放著探勘船的航海板拓圖、傷員口述與港務短訊。每一張紙都帶著淡淡海鹽味,提醒著殿內每一位同伴,那頭只在古老航海故事裡出現過的怪物,已經碰到了真正的船。

小被蜷在窗邊的避風長椅上。她的金色織紋只恢復了幾處,四角仍因長途逆風而僵硬。阿蛋把一個溫水盆推到她旁邊,讓暖氣緩緩穿過織線;阿醬則把乾布墊在小被下方,一點一點吸走從大熊海域帶回來的雪水。

「先讓她睡。」火腿壓低聲音,「誰再叫她飛,我就把誰塞進信袋。」

小被抬起一角,輕輕碰了碰火腿的手,像是在說自己還聽得見。

培根把最後一份傷員紀錄壓回桌面。「她不必再飛。港口收到的短訊已經沿信標接力送往馬鈴薯王國。我們帶原件走海路。」

火腿抬頭。「我們?」

「我先去馬鈴薯王國,請阿薯一起前往龍城。」培根的手沿拓圖圈過危險海域,「克拉肯正在馬鈴薯外海與大熊主航線之間活動。若運糧線先斷,大熊的船塢沒有糧,培火的港口沒有北方木料,龍國也收不到鐵件與藥布。這不是一國能獨自應對的危機。」

「那我也去。」

「你留守。」

火腿的耳朵立刻壓低。「培根,你是不是怕我比你先說服小小豬?」

「我比較怕你們兩個談到最後,決定用誰先撞進海裡來證明勇敢。」

「這是很有效率的外交。」

培根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穩得像在宣讀公文。「腿腿,培火王國現在需要一位國王守住港口、軍械與撤離線。我出去把援軍帶回來,你要讓我回來時還有地方靠岸。」

火腿原本還想反駁,視線卻落到長桌另一端。那裡放著凌晨才送進來的港口名冊,許多小船已因警報收帆,幾座外島的居民正在等王都下令。海怪尚未出現在培火海岸,恐慌卻已先沿著碼頭傳開。若兩位國王同時離開,任何一則錯誤消息都可能讓船隊與居民往相反方向擠。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把手按上地圖南側的培火國徽。

「好。我守。」火腿說,「不過你得帶憨吉。古吉留給我巡港。」

趴在門邊的古吉立刻站起來,尾巴揚得筆直。憨吉則走到培根身旁,安靜地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斗篷。

阿蛋翻開記錄板。「我們也去。龍族若要評估航線中斷的後果,不能只看一張糧單。」

阿醬舉起兩個密封小罐。「還要聞得到後果。少了花生醬和藍莓醬,世界會變得非常沒有說服力。」

「你們帶普通補給,也帶少量試作份。」培根說,「但試作份分開封記。任何不舒服都立刻停用。」

阿蛋鄭重點頭。她準備的試作荷包蛋餅用了紅穗麥與保溫鹽,只希望在濕冷甲板上多留一點暖意;阿醬則把花生醬與藍莓醬依不同濃度混在同一小包裡,想試試能不能讓拉繩時的手更穩。兩者都沒有完整紀錄,不能和普通餐點混在一起,更不能因為味道好便多吃一份。

培根與火腿離開長桌前,各自回到軍械庫。窄直與寬刃兩柄祖傳長劍仍放在警戒後開啟的雙層木櫃裡,劍鞘外各纏著一圈新換的冷卻布。警鐘初響時,窄刃旁曾掠過一道淡藍水紋,寬刃也竄過短促火星;兩次異動都只維持一瞬,之後再也無法重現。兄弟已約定查明以前不在人群中拔劍,這次仍把它們帶出庫,只因前往受海怪威脅的航路不能毫無防身兵器。舊牌只有保管編號,沒有完整器名。培根把包妥的窄刃劍繫在深藍色斗篷下;火腿則將寬刃劍扣到左腰,又試著轉了一圈。

劍鞘撞上武器架,發出一聲清脆悶響。

培根沒有說話,只在出庫簿上多記了一筆「繫帶需前移」。

「我是在測試敵人從側面偷襲。」火腿說。

「武器架第二次通過測試。」

三日後,使團抵達培火港。

熔冠城到東南海灣的道路穿過火山丘陵與東燼工坊帶;那是一片鍛爐、修船作坊與軍械車道沿山腳相連的工業區。車隊換了兩次拉車獸,夜裡只在驛站短歇。小被全程留在有軟墊的車廂裡,直到第三日看見海面,織紋才恢復穩定的淡金光。她隨使團登上專門載運國書與輕裝使節的外交快船,把大熊原件與空白回函一併收進中央織結。

培火港比熔冠城更早進入戰時節奏。港牆上掛起紅色停航牌,離岸船隻逐艘核對目的地,卸貨架下方也清出一條不准堆箱的救援路。火腿決定先留在港區數日,親自確認各班守備能否在看不清海面的情況下行動。

出發前,火腿把正式國書交給培根,又從斗篷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這張不蓋國印。」他說。

培根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若巨龍擔心海水弄濕爪子,可以留在岸上替我們數浪。

「你希望我把它交給小小豬?」

「當然。他看到以後一定會來。」

「也可能先來找你算帳。」

火腿露出一個終於稍微放鬆的笑容。「那不就更快了?」

培根將私信和國書分開收好。「培火島交給你。」

「你把大家帶回來。」火腿收起笑意,手在培根肩上停了一瞬,「一個都別少。」

外交快船升帆離港。憨吉守在船首內側,小被將裝著事故原件與回函空紙的防水銅筒,也就是大熊信筒,捲進本體中央的安全織結;阿蛋與阿醬則盯著最後一批補給箱入艙,直到每一條繩都扣好才收起木板。火腿與古吉站在長堤盡頭,身影很快被晨霧與帆影隔開。

船沿連接培火港與馬鈴薯王國西部運糧港的東向商路航行。第三日,作為換水與修帆中繼站的南弦補給島從海平面升起,低矮燈塔守在岸邊;水手在島上補滿淡水,換掉一面磨損的前帆。第四日夜裡,風轉冷,阿蛋才拆開第一個紅封試作盒。

吃過一小塊荷包蛋餅的水手,手部在一刻鐘裡沒有先前那麼僵。暖意消退後,疲勞與肌肉酸痛仍舊留著。阿蛋把時間、份量與反應逐項記下,沒有因第一個結果看似順利便增加發放。

阿醬的試作雙醬讓兩名索手短暫抓穩濕繩,花生香與藍莓酸味還得到不少稱讚。可不到半刻鐘,其中一名索手便開始口渴,另一名因吃得太急而胃脹,只能坐到背風處休息。

「先停。」阿醬主動收回剩下的小包,沒有等阿蛋提醒,「握得住繩,卻得放開工作去找水,這還不能算成功。」

阿蛋在木板上加了一道粗線。「普通早餐照常發。試作份全部封回去,等回程再改。」

第五日午後,遠海忽然起了強側風。

最先變化的不是浪,而是主桅上方的一聲脆響。右側上帆索被連續三陣風扯出裂口,繩股像崩開的弓弦一樣彈散。失去一側拉力的橫桁向左舷猛甩,仍連著的另一條索繩驟然繃緊,貼著甲板掃向正在收帆的三名水手。

「伏低!」培根吼道。

三名水手同時撲向甲板。索繩從他們背上掠過,撞翻航海箱,箱蓋內的大熊信筒滾出來,一路撞向開啟的排水口。小被立刻鬆開固定自身的繩扣,貼著傾斜甲板滑過去。

她沒有足夠位置展開本體,只能讓邊角的金線一格一格亮起。一縷細得幾乎會被風撕斷的織光追上信筒,纏住銅環。信筒已經有半截越過船舷,浪花打濕小被的前緣;她把四角分別扣住兩道甲板繩,才在下一個浪頭把筒身拖回排水口內側。

同一時間,橫桁的重量全壓上剩餘索繩。繩索若在此刻斷裂,整根橫桁會砸向中段甲板;若不卸力,主桅又可能被它向側面扭裂。

培根看見繃繩正從斜上方切過一個空甲板繫點。那裡沒有水手,後方也是已清空的備用帆區。

「左舷鬆索!右後繫點準備承力!」

他拔出窄刃祖傳長劍,讓劍脊斜插進繩索與導環之間,只替繩路改出半個繩徑的滑動角度。兩名水手同時拋出備用索,準備讓空繫點與絞盤接下真正的重量。

側風再度撞上船帆。

劍身先發出低低震鳴。下一瞬,一道淡藍色的細光從護手旁掠過,像一條薄水紋貼著劍脊滑向劍尖。原本直掃甲板的繃繩竟沿著那道斜角轉開,重重扣上空繫點。木樁在衝擊下裂出深痕,橫桁也被拉向無人的備用帆區,砸碎兩個空桶後卡在護欄上。

培根卻被反震推得向後翻倒。窄刃劍脫離導環,劍尖敲在甲板上,淡藍光立刻消失,像從未出現過。培根的雙手又麻又痛,右手手背還被繩纖擦開一道血痕。

「培根國王!」阿蛋衝到內線邊緣,卻沒有越過仍在甩動的斷索。

「先固定橫桁!」培根撐起身體,「不要碰那柄劍。」

船員把備用索繞上絞盤,以普通滑輪一寸一寸卸下殘餘拉力。直到斷帆收回、主桅重新加上兩道支索,小被才鬆開信筒,整張魔毯軟軟落到甲板上。她救回原件,自己的金線卻又暗了一圈。

培根用清水沖洗手背,再讓船醫包紮。他把窄刃劍放在乾布上檢查。劍脊多了一處凹痕,護手仍冰冷,沒有水珠,也沒有任何持續發亮的紋路。

他換了三種角度,以木桿代替索繩重做剛才的動作。劍沒有再亮。水手依相同角度操作,也只得到普通金屬碰撞聲。

「也許是海水反光?」阿醬問。

「陰雲遮住了太陽。」阿蛋說。

培根盯著那處凹痕,胸口沒有因救下船而放鬆。未知力量在外交船上出現,並不比完全沒有力量更令人安心。剛才的斜卸若偏向另一側,受傷的可能就是三名水手與裝滿火油的修繕箱。

「包刃,登記,不再試。」他說,「在知道發生什麼以前,它只是一柄受損的祖傳劍。」

船員照辦。剩下的航程裡,培根仍佩著長劍,卻把劍鞘多加了一圈封布。

那場側風襲來時,培火港也被另一股灰風籠罩。

初火山脈的監測鐘提早送來火山灰警訊,火腿立刻命外側碼頭收起高帆,讓卸貨隊把油桶與火藥箱先搬進石牆倉。大多數船及時收妥,一座正替貨船卸木材的高架卻慢了半步。

灰風從港牆上方壓下,整座木架像被看不見的手推了一把。上層橫梁向海側傾倒,滿載木料的吊網在半空急轉,兩名碼頭工匠被逼進架腳與船舷之間。主承索尚未斷,右側受力護索卻纏上另一根支柱;再拉下去,整排架腳都會朝工匠倒下。

「盾隊頂風,長矛只撐架,不刺繩!」火腿把圓盾壓到最前方,「古吉,找裡面還有沒有誰!」

古吉貼著地面鑽進灰霧,繞過倒下的木箱後急促叫了三聲。第三名搬運員被一捆空帆布壓在內側,暫時看不見出口。

盾手在迎風側排成半弧,以盾面擋住碎木與飛灰;後列把長矛尾端插進石縫,矛桿斜撐住正在下沉的橫梁。火腿沿著盾列後方衝到右側護索前。那條繩已繃得像硬木,只要再縮短一寸,就會把支柱扯向受困工匠。

普通割繩刀太短,靠近時會直接進入倒架下方。火腿拔出寬刃祖傳長劍,雙手扣緊纏柄,朝受力護索斜斬。

劍刃碰上粗繩的瞬間,刃脊忽然竄起暗紅火星。火星沒有散落,反而貼著寬刃盤出一圈短促火舌。濕粗繩在熱力與重斬下同時崩開,纏住支柱的拉力猛然解除,吊架偏向港牆,避開兩名工匠。

火腿還來不及驚訝,貼刃火焰便倒竄回護手。皮革發出焦味,熱流灼過他的右手。他痛得鬆開劍柄,長劍摔進積著灰水的排水槽,火焰立刻熄滅,只留下冒煙的護手與一截焦黑斷繩。

「國王!」一名盾手向前半步。

「守住架子!」火腿用左手撈起一旁的船用繩鉤,「劍不聽話就不用劍。把普通救援索給我!」

他將繩鉤拋過倒架上方,扣住受困工匠旁的鐵環。盾隊承受風壓,矛手一寸一寸抬高橫梁;火腿與兩名索手沿港牆後退,把第一名工匠拖離架腳。古吉又從灰裡鑽出,咬住第三名搬運員外露的衣角,讓火腿找到被帆布壓住的位置。

火腿試著用左手重新握起寬刃劍。劍身只有灰水與黑痕,沒有火星。那股熱力像一場突然而毫無規律的暴風,既不能呼喚,也不能依靠。

他把劍留在排水槽旁,改用繩鉤勾住帆布結。待命的港口拖輪放低纜索,盾手、索手與船員共同拉緊。最後一名搬運員被拖出來時,上層橫梁終於砸落,整座高架向港牆內側崩塌,碎木與灰塵越過盾面,發出一連串沉重撞響。

沒有人被壓在下面。

火腿癱坐在石地上,右手痛得不停發抖。兩名工匠只有擦傷與扭傷,第三名搬運員被送去檢查胸口撞傷;高架、兩批吊運木材與一排空箱則全部損失。

港口醫護員剪開燒焦皮革,用冷水沖洗火腿的手。古吉蹲在旁邊,耳朵向後壓,鼻尖不斷往他受傷的手靠。

「我沒事。」火腿說。

古吉盯著他,沒有搖尾巴。

火腿看了一眼那座已經不能使用的高架,終於改口:「好吧,很痛。不過大家都出來了。」

他沒有把突然冒火當成勝利。護手被燒焦,救援真正完成時靠的是盾列、支撐長矛、普通繩鉤、拖輪與每一名沒有鬆開索具的隊員。當晚,火腿將劍刃異動、手部燙傷與高架損失全部寫進密封報告,交給下一班實體郵船,不把細節塞進港口公開燈號。

信末,他只多寫了一句給培根:我沒有把港口燒掉。護手不算港口。

外交快船在第六日清晨駛入馬鈴薯王國西部運糧港。這座面向培火航路的大港,是西部農田將糧食裝上遠洋船隊的主要門戶。

長堤後方是一排排收帆的糧船。阿薯國王已從芽心城趕到港口,下頷根鬚被沿路風塵吹得有些亂。他帶來三份靠海水渠的震動紀錄,也帶來各港暫停離岸後堆積的糧單。

「水渠連續五夜出現相同震動。」阿薯說,「海邊的泥土會跟著顫,北邊來的鳥群也避開原本的落腳處。那頭怪物還沒碰到我們的港,田裡已經先感覺到牠。」

培根把大熊信筒放到桌面。筒身留著被小被織光勒出的淡金痕,也多了一道撞擊凹痕。

「原件差點在側風裡落海。」他說,「這條航路已經不能只靠運氣。我要請你和我一起去龍城。」

阿薯看完傷員口述,又翻過停航糧單。馬鈴薯族不擅長正面戰鬥,可每一袋留在港裡的糧,都意味著另一處港口的水手、工匠與居民會少一頓飯。

「龍族未必願意替別國的船流血。」阿薯說。

「所以不能請他們替我們作戰。」培根回答,「要讓他們看見,若四國航路被逐一切斷,龍國也會失去自己的糧線、醫療與外海眼睛。」

阿薯用手托起一顆剛從西河農地帶來的種薯。「那就帶這個。談判桌上常有人只看最大的船與最強的火,可真正讓港口活下去的是種子。」

使團從清晨忙到日落,在西部運糧港修好斷帆索,補進足以支撐十二日的淡水、乾糧與備用帆布。小被趁修船時攤在港邊日照臺上,重新恢復到能穩定飛過甲板的亮度。阿蛋和阿醬把試作份封在箱底,沿途只發普通餐食。

日落前,原船再次出海,沿南方順流向西航行,繞過大熊王國南側領海,再逐日轉向西北。第七日夜裡,東北方的海面傳來一次沉重脈動,水桶裡的水同時泛起圓紋;第九日,憨吉在船首聞到一股混著鹽與冷泥的氣味,整夜沒有離開瞭望線。

培根把日期、方向與船身反應寫進同一份航海簿,將那次脈動列為待核對的海象,繼續朝龍國前進。

第十一日傍晚,數道巨大翼影切開南方海霧。領頭的冷青色巨龍降到前桅上方,自稱青翼,是龍城巡空隊的偵察龍。

「南爪石木港已在東側。」一名使團水手抬頭問,「為何還要往西北?」

青翼展開一側翅膀,指向遠方黑崖之間尚未顯露的灣口。「南爪港離海近,離龍城遠。從那裡上岸,陸路還要四日。跟著我多航行一日,穿過黑崖長灣抵達石木碼頭,盤崖石階只剩六公里。」

外交快船依龍族領航轉入長灣。兩側高崖逐漸遮住外海風浪,狹長水道在黑色岩壁間多次轉折,直到第十二日下午,龍城高原下方的石木碼頭才出現在灣底。

十八日海路讓使團的帆布補過兩次,水桶換過三輪,阿薯的種薯袋也因海氣潮濕重包了一層。當培根踏上碼頭時,他最先感覺到的不是完成航程的輕鬆,而是雙腳仍像踩在晃動的甲板上。

碼頭上幾頭年輕巨龍正審視這艘傷痕累累的快船。青翼先把使團身分交給港務龍核對,再帶他們沿盤崖石階上行。龍城原有的老哨塔在高處逐站亮起單一燈序,只通報正式使團已到;國書仍由培根親自捧在雙手間送往廣場。

黑曜石廣場位於龍城西門後方,寬闊的黑石地面足以讓多頭巨龍同時降落,也是正式使團接受查驗與接見的地方。巨龍島主小小豬已在廣場中央等候,五彩鱗片在暮色中泛著沉穩光澤。他胸前環著一圈黑金護胸,內側可見五道深淺不同的細槽,其中兩道仍留著火匠校正用的白灰記號。

培根的視線在那五道槽上多停了一瞬。經歷窄刃劍的淡藍異光後,他很難不對任何陌生紋路保持戒備。

小小豬立刻察覺。「你一直在看本王的胸環。」

「五道凹槽的深度不一樣。」培根坦白說。

「龍城火匠也看得出來。」小小豬抬起下頷,「它目前只是一件護胸與王位標記。五道槽還沒有校準,別把你看到的每一道刻痕都當成答案。」

「正因為不知道答案,我才問。」

小小豬鼻端冒出一小點火星,沒有再追究。他把前爪伸向國書。「說明你們為何需要龍族。」

培根先交出火腿與自己共同署名的正式國書,再將大熊探勘船原件、馬鈴薯水渠紀錄與沿途航海簿並排展開。阿薯把港口停航糧單壓在最後,沒有用誇大的傳說替任何一份證據增加重量。

「克拉肯若繼續留在那片海域,首先斷掉的是馬鈴薯糧船與大熊調度線。」培根說,「接著,培火與龍國都會失去穩定補給。巨龍能從高空看見漩渦邊界,也能把船看不見的主觸手逼出海面。沒有龍族,聯軍會在克拉肯最熟悉的深水裡盲戰。」

一頭紅鱗巨龍從廣場側邊踏出。赤焰是龍族年輕守衛中最相信正面力量的一個,鼻息裡已經帶著戰意。

「既然需要火,就讓我們飛過去把牠燒出來。」赤焰說。

「閉嘴。」小小豬的尾端在石地敲了一下,「他們還沒說明為何龍族要承擔傷亡。」

小小豬俯視培根。「克拉肯纏的是船,不是雲。龍族為何要替別國航線流血?」

阿薯拄著普通田野木杖走上前,將種薯放在手中。

「因為巨龍也要吃飯。」他說。

赤焰原本昂起的頭微微一頓。

「一顆種薯很小,長成田需要幾個月,裝上船還要經過港口、信標與調度。」阿薯繼續說,「翅膀能越過高山,卻不能把空氣變成糧食。航路若斷,馬鈴薯會堆在我們的港裡,大熊船匠收不到木料,培火孩子等不到北方藥布,龍城也會少掉原本屬於自己的晚餐。」

阿蛋打開普通補給箱,裡面是乾燥荷包蛋、烤馬鈴薯與標明來源的熱可可。阿醬則揭開一個小罐,花生醬與藍莓醬的香氣立刻飄過廣場。幾頭年輕龍努力維持威嚴,鼻尖卻已不由自主朝前伸。

「這不是用食物換龍族參戰。」阿蛋說,「是讓大家看見,四國每天早已在同一條海路上。」

「而且這些是普通食物。」阿醬補充,「沒有吃一口就能打贏海怪的功能。若有,我一定先讓火腿國王試。」

培根沒有承諾無人受傷,也沒有把巨龍說成唯一救星。

「培火的炮手會上船,北極熊會守住船體,馬鈴薯族會維持糧食與傷員線。」他說,「若龍族加入,不是替我們擋在前面,而是四國各自站上最擅長的位置。真正的風險由所有參戰者共同承擔。」

小小豬看過凹陷的信筒,也看過探勘員留下的傷痕圖。那些不是利益清單,而是已有船員為這場危機付過代價的證明。

培根這才取出沒有國印的折紙。「火腿另外留了一句私人問候。」

小小豬展開紙張。看完後,他的尾巴又在黑曜石地面敲了一下。

「回去告訴火腿,巨龍不怕海水。」他沉聲說,「本王只是討厭魚味留在鱗片上。」

「我會一字不漏。」培根說,「尤其是最後一句。」

廣場旁傳來幾聲壓不住的低笑。小小豬瞇起龍眼,卻沒有發怒。他抬頭望向東北海天,沉默了很久。

「龍族的古訓說,力量不是用來證明誰站得最高,而是守住不能失去的東西。」小小豬終於說,「若克拉肯想把四國切成彼此到不了的孤島,龍國的天空也不會永遠置身事外。」

他展開雙翼,對著高空發出一道悠長龍嘯。

龍城高塔、森林邊緣與雲層上方先後傳回應答。青翼振翼升空,赤焰也收起方才急著出戰的姿態,等候島主真正下令。另一頭暖金色巨龍從治療臺旁走出,頸側扣著龍城治療飛騎用來聚焦治療吐息的暖金鳴環。那是琥珀,一名女性龍族治療飛騎;若戰士要迎向克拉肯,她便負責把受傷者帶回來。

「小小豬龍國加入聯軍。」小小豬說,「不是為了證明巨龍最強,而是因為這片海上有我們共同不能失去的東西。」

龍城老哨塔先以單一燈序把同意參戰的短訊送往外環。兵力、風險與出航安排則由小小豬在正式回函上壓下爪印,交給小被親自帶走。小被休息到翌日清晨才出發,沿外環哨島分段落腳;她第三日抵達培火港時,光度已降到只能低飛,便在港務暖房休息,沒有立即再越海。

火腿核對爪印後,第一件事不是開宴會,而是把港口崩架事故後重新整理的撤離線交給守備隊。他的右手仍包著冷敷布,寬刃祖傳長劍也換上普通備用護手,焦黑原件與密封報告已隨實體郵船北上。

「小小豬真的答應了?」火腿問。

小被用一角把那張私人紙條推回他面前。背面多了一道龍爪劃痕,旁邊寫著青翼代錄的回覆:請怕魚味的小豬國王先守好自己的港,別在海怪出現前丟掉威風。

火腿盯著回覆兩息,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著冷敷布的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小被捲起一角,指向紙上那句「守好自己的港」,再指向沒有任何火焰字樣的回函。火腿盯了片刻,終於發現是自己把兩件事湊在了一起。

「我就知道他在虛張聲勢。」火腿立刻說。

小被的流蘇輕輕抖動,像是在笑。

使團也在龍城完成分流。培根與憨吉搭上前往大熊王國的定期郵船,沿兩國既有郵運航道航行六日,抵達冰潮港。阿薯、阿蛋與阿醬隨原船航行十二日返回馬鈴薯王國西部運糧港;阿薯回芽心城調度糧運,阿蛋與阿醬則帶著試吃紀錄繼續往培火港,將不穩定配方交回伙食區重做。

培根抵達冰潮港時,小白兔號已進入冰晶船塢。

船首的白兔徽記被防水布仔細包住,兩舷欄杆則拆下大半。抖仔站在乾塢高臺上,身旁是長年負責小白兔號的老北極熊總船匠白鬍;他下頷的白毛沾滿木屑。白鬍先拆除不必要的華麗裝飾,再替船腹加上交錯支梁;來自龍國的工匠只使用自然脫落的龍鱗,把它們鑲進兩舷盾板,不從任何活龍身上拔取。

「小白兔號可以穿盔甲。」抖仔用手拍了拍船首遮布,「但誰敢把白兔耳朵拆掉,我就先把誰丟去重畫船籍。」

白鬍抖掉鬍毛上的木屑。「放心。耳朵比你那面盾更早完工。」

抖仔的盾原本是冰海救援隊用來架住破船與浮冰的厚重壁盾。白鬍在盾背加上肩扣、救援鉤與能咬住甲板的下緣,盾面中央保留熊掌國徽;船塢清單依舊制把改裝後的裝備記為冰潮壁盾。抖仔必須把自己的體重壓進盾後,再由同伴扣住救援索,才能讓它在傾斜甲板上站穩。

年輕的女性北極熊見習水手小冰也在乾塢外測試一具短弩。她擅長測量、船務紀錄與標記;眼前這把弩是由救援拋繩器與船塢短弩架拼成的雛形,箭尾拖著細繩,箭頭塗有遇霧便會泛出冰藍光的冷光鹽。她連射三次,第一箭落在浮標左側,第二箭纏上自己的備用繩,第三箭才釘中紅色靶布。

「它只能把大家都看得見的位置標亮。」小冰把三次落點全部寫進板上,「看不見的弱點,它也不會替我找出來。」

白鬍點頭,讓她把前兩次失誤也留在記錄裡。小冰因此被編入出航觀測組,負責用普通標繩弩在海怪現身後標出可見肢體與救援點。

大熊王國的首席捕魚師霜耳也把冰晶聽潮筒送上船。這名男性北極熊熟悉魚群、暗流與冰網的細微震動,能替觀測組判斷水下聲音從哪一側靠近;他只承諾回報自己真正聽見的變化,不會把猜測當成海怪位置。

培根在船塢收到火腿的密封報告。他把自己那柄窄刃劍的凹痕紀錄與寬刃劍的焦黑護手圖並排放在桌上。兩柄王室舊劍在不同海域、不同危機裡出現完全不同的短暫異象,沒有任何舊冊能解釋,也無法依照持劍者意志重現。

他只回了六個字:包刃、降溫、別試。

信末又加一行:護手確實不是港口,但仍算損失。

接下來一個月,四國的物資依各自航程陸續抵達。培火的青銅大砲從王國北岸、專供救援船與海防艦集結的北側救援港送入冰潮港,馬鈴薯王國的第一批糧船則帶著阿薯與滾滾隊長靠岸。滾滾是身形圓壯、力氣很大的男性馬鈴薯族,也是王國的運糧與補給隊長,熟悉糧袋、飲水、藥布與船艙分區;他一到船塢便把物資拆成船首、主桅、船尾三批,避免一處受損便失去全部補給。

阿薯把三匣有田區標記的藥用根莖固定在內線,普通田野木杖則扣在匣旁。他向船醫說得很清楚:生命根術能讓失溫、疲勞與輕傷者逐步恢復,重傷仍須清創、固定與休養。小被先守住呼吸與體溫,琥珀集中處理單一重傷,阿薯再維持後方多人恢復,三個位置因此在出航前便分開標在甲板圖上。

小小豬率青翼、赤焰、琥珀與龍族戰隊分段飛行,在外島休息換哨後抵達大熊王國。小被恢復飛行力後也沿北潮信標島返回抖仔身邊,帶回各國完整回函。

出航前十日,火腿將培火港守備、熔冠城避難洞與軍械輪值交給各地原有隊伍。他帶著古吉、培火守備中由小豬盾手與長矛手合編、負責近距離守線與救援的盾矛隊,以及阿蛋、阿醬,先走沿岸航程轉到北側救援港,再搭既有跨海快船前往大熊。阿蛋把改過的荷包蛋試作份鎖進戰時補給箱;阿醬則把花生藍莓雙醬分成一次份量,另外多裝兩桶飲水。兩名管理員都知道配方仍不穩定,只准在有記錄、有水、有替代方案時使用。

火腿抵達冰潮港的那晚,培根正在小白兔號上核對兩舷通道。兄弟隔著一排剛裝好的龍鱗盾板看見彼此,火腿先舉起已換護手的寬刃劍。

「看,沒有燒。」

「因為它還在鞘裡。」

「這證明我控制得很好。」

培根走近,先看他右手的繃帶,再看劍鞘封扣。「腿腿,戰場上若再冒火,先離開帆索。不要追著異象試第二次。」

火腿也看見培根手背尚未癒合的擦傷。「你也是。別拿窄劍替整根桅桿出力。」

「我只改了半個繩徑。」

「那根桅桿知道嗎?」

「它提交了凹痕。」

兄弟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那笑聲很短。他們重新包好兩柄祖傳劍,轉身核對四國花了一個月拼起來的船、糧食、盾線、龍群與救護編組;這些才是出海後每一位同伴都能真正接住的力量。

出航前一日,抖仔召集所有編組。

冰潮港由原有副調度體系與各碼頭值班長分區留守,完整命令已留在港務樓;白鬍則以總船匠身分隨艦,負責戰時修補。抖仔本人披上厚甲,將冰潮壁盾扣到肩背,走上小白兔號主甲板。

火腿愣了一下。「你也上船?」

「大熊王國是交通樞紐,不代表國王只能站在岸上看朋友替他守海。」抖仔低頭看著培根與火腿,「而且我聽說有兩個小豬國王,一個會拿劍接桅索,一個會把護手燒焦。誰在甲板上亂衝,小心我把你們兩個的屁屁一起打回防線。」

火腿立刻站直。「我最近非常穩重。」

古吉在旁邊連叫三聲。

培根翻開名冊。「反對證詞成立。」

小小豬從上方投下一大片翼影。「若他連自己的位置都守不住,本王可以把他叼回去。」

「你先顧好別讓魚味沾到鱗片。」火腿抬頭回敬。

小小豬的鼻端亮起火星。抖仔把壁盾重重落在甲板上,金屬下緣咬住木板,所有玩笑也在那一聲悶響後收起。

小白兔號的出航名冊逐一壓印。培根與火腿攜帶的兩柄祖傳長劍只登記王室保管編號,器名欄保持空白;抖仔負責正面盾線,白鬍與霜耳負責船體與聽潮,小冰帶著普通標繩弩進入觀測組。小被、琥珀與阿薯分守三段救護,阿蛋、阿醬與滾滾隊長維持補給;小小豬、青翼、赤焰率龍群護航,古吉與憨吉則分守嗅查與拖救位置。

清晨,改裝完成的小白兔號由冰晶船塢水道移到冰潮港出航泊位。潔白船身披著龍鱗盾板,船首白兔徽記仍完整抬頭。四國旗記升上主桅時,港口沒有誰把這當成一場輕易獲勝的遠征。

抖仔站在主甲板中央,冰潮壁盾在身前立出第一道防線。小冰把標繩短弩扣在觀測架上;阿蛋與阿醬確認補給箱旁的清水、停用牌與領用板都已就位。培根守在船首,火腿率盾矛隊守住左舷,小小豬展翼升上桅頂高度。

港口號角響起。

小白兔號緩緩離岸,船首劈開冰冷海面。白兔徽記、熊掌盾面、藤蔓糧封、豬鼻王徽與高空龍影第一次朝同一片黑海前進。

更遠的東北方,厚重雲層壓在海平線上。水面偶爾向內凹出一道不自然的圓弧,像有某種龐大目光正從深處緩緩轉向他們。

四國聯軍沒有誰知道,自己帶去的力量是否足夠。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把危機交給最強的那一位。

他們把各自能守住的位置,一起帶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