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第 5 章
和平巡航與第一座同盟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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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在培火港留下手印、熊掌印與龍爪印之後,真正要做的事才剛開始。
同盟把第一輪工作分成兩段。小白兔號先把可以移動的傷員、受損裝備與海戰原卷送回大熊王國,完成醫療、修船與紀錄交接;等旗艦恢復基本航行能力,再由負責船務、救援、補給與記錄的成員帶著同一套清單,實際走過培火、馬鈴薯與小小豬龍國的港口。這不是讓各國首領一同出遊,而是用同一艘船確認各港能不能接船、轉運傷員、補充物資、交換紀錄與回覆燈號。
啟程前,抖仔把返航清單攤在小白兔號主甲板:可以移動的傷員要送往冰潮港接續照護,裂開的船體與冰潮壁盾要回冰晶船塢檢修,海戰原始紀錄也要在旗艦母港完成第一次救援流程核對。定潮劍與破浪劍的修理紙分別繫在兩個封好的劍匣上;培根與火腿既是培火王國的共同代表,也是兩柄劍各自的持有者,缺少任何一位,都交不完整海戰時的受力、異光與誤傷風險。
火腿讀完清單,抬起包紮中的右手。「所以我們兩個都要去大熊王國?」
「你若留下,破浪劍的修理紀錄就只剩一半。」培根說。
「我只是確認你沒有打算一個人去冰潮港得意。」
「腿腿,船上還有一整頁傷員名單。」培根看向正在登船的低架,「我們先把同伴送回去。」
火腿臉上的玩笑立刻收住。他走到舷梯另一側,用未受傷的手扶穩第一架低架;培根則帶著兩個劍匣與封存原卷登船。兩位國王因此一同前往大熊王國,等傷員、裝備與紀錄全數交接完成後,再依各自任務分頭行動。
小白兔號載著傷員與受損裝備離開培火港,沿既有聯絡海路航行七日,返回大熊王國冰潮港。克拉肯留下的裂痕沒有因歡送鼓聲消失:主桅仍纏著臨時補強索,兩舷止水板每逢大浪便發出低沉呻吟,船首白兔徽記深處那圈淡灰痕也依舊擦不掉。
冰潮港的調度鐘一響,拖船便把旗艦送進北側峽灣。冰晶船塢帶沿著冰壁展開,乾塢、材料場與修船工坊一座接一座亮起工作燈;那裡是大熊王國建造與修復遠洋船艦的核心,與負責船班和貨運的冰潮港相鄰,卻各有自己的忙碌節奏。
小白兔號停進舊乾塢時,白鬍先讓工匠拆下燒焦帆索,再沿船腹逐格敲查。小冰抱著海戰修理紙跟在後面,用包紮中的手把新裂痕圈成紅色,把舊傷標成黑色。她每寫完一格,霜耳便把聽潮筒貼到船板另一側,確認敲擊聲是否在空艙裡拖出異常尾音。
「左舷第九格還要補一根肋木。」白鬍說。
「主桅底座也有回音。」霜耳抬起圓耳,「先別讓它重新吃滿帆。」
火腿站在乾塢邊,赤紅斗篷被冷風吹得貼住雙腿。他的右手剛換過藥布,破浪劍則包在厚油布裡,連護手都只露出一角。
「照你們這樣敲,牠什麼時候才能出海?」
白鬍頭也不抬。「等牠不會在海上自己散開的時候。」
「這個答案很像培根。」
培根坐在另一張低凳上,深藍斗篷整齊收在身側。船匠正替他拆開定潮劍的護刃布,檢查海水侵入後留下的細鏽。
「因為答案是對的。」培根說。
火腿靠近一步。「你至少可以假裝同情我。」
「腿腿,我很同情白鬍。」
白鬍終於抬眼,火腿立刻退回安全線。抖仔站在乾塢入口,右肩仍纏著固定帶,冰潮壁盾也只補上幾道臨時箍片。他用左手敲了敲門框。
「再妨礙工匠,」他說,「小心我把你們兩個都掛到桅杆上晾,順便打屁屁。」
火腿看向培根。「他先說你。」
「他說的是你們兩個。」
「那一定是因為你站得離我太近。」
兩柄王室長劍的修理也沒有捷徑。定潮劍刃側的三處缺口被逐一磨平,護手重新上油,海戰留下的淡白痕則保留在記錄紙上;破浪劍的焦黑黏液被刮除,刃脊暗紋經檢查沒有繼續裂開,燙壞的握帶卻必須整條更換。工匠只把兵器修回可用狀態,沒有碰見會聽從命令的潮光或火焰。
小被在靠牆暖架上休養。她的金白織紋已比返港時明亮,仍只能短暫展開一層薄暖光;若連續照護兩名傷者,布角便會無力垂下。抖仔每天來看她,也每天被醫護員命令把右肩放回吊帶。
船塢修理進行到第三日,火腿便搭上南行聯絡船。他先用七日海程抵達培火港,再沿熔冠大道走兩日回到王都。阿蛋與阿醬早已從港口帶著補給紀錄返回熔冠城,正把王宮旁一間既有儲藏室清成同盟後勤室。
房裡沒有堆滿神奇食物。普通乾糧、飲水、藥布與燈油占了大半木架,只有最內側一座上鎖紅櫃放著小批試作品。阿蛋把海戰紀錄中的「短時保暖」「不能消除疲勞」逐條抄到荷包蛋試作餅的新標籤上;阿醬則把花生藍莓雙醬縮成較小袋口,旁邊綁上必須配水的藍繩。
「我把圖改好了。」阿醬把新木牌推到火腿面前。
牌上不再畫單手舉船錨的小豬,而是一顆荷包蛋和兩滴不同顏色的醬,下面各留一排空格。
火腿看了很久。「為什麼荷包蛋在瞪我?」
「那是蛋黃。」
「它明明在生氣。」
阿蛋把木牌翻回來。「效果、時間、副作用和飲水量都還沒填完。先別替蛋黃安排個性。」
火腿離開後勤室,沿王都東側火山下坡走到舊信號塔。這座石塔原本負責熔冠城與培火港之間的火情、風向和船務短訊,塔身比周圍新建屋舍更暗,窗緣也留著多次更換燈架的磨痕。四國結盟後,工匠準備替它加上白色燈罩、遮光片與新的接力記錄板,使它能把同盟訊息送往東焰燈塔,再由外環信標島、北潮信標島等站逐次轉送。
塔員已把零件排好,卻沒有急著裝上最高層。
「雨天的白光會在霧裡散得太寬。」老燈匠說,「遠船也許看得見,近處船員卻可能被反光遮住甲板。」
火腿走上頂層,從窄窗望向遙遠的培火港方向。山坡下的熔冠大道像一道灰線伸向東南,信號還得走過一座又一座站點,才能抵達另一個國度。
「先把燈罩和遮光片裝到測試架。」他說,「等小白兔號實際走過雨帶,再決定最後角度。舊塔可以改,不能拿航行中的船替我們猜。」
工匠把零件留在塔內,先完成轉架、油槽和記錄板。火腿又逐一核對王都後勤室與培火港的公開交接方式,直到小白兔號修復出航的短訊抵達,才帶著阿蛋、阿醬、古吉與憨吉走回培火港等船。
冰潮港那一邊,白鬍用了近三週才讓主桅重新承受半帆。抖仔把培火港已經定下的第二段任務重新寫在巡航板上:確認四國港口能否互相接船、交傷員、補普通物資,並留下可以重查的航行紀錄。
這不是討伐,也不是撤離演練。船艙沒有塞滿軍隊,甲板仍保留救援索、擔架與兩條空載通道。培根、抖仔、小被、小冰、白鬍和霜耳隨船出發;小白兔號離開冰潮港時,岸上的船匠沒有揮舞勝利旗,只敲了三下代表「船況可航、仍須節制」的塢鐘。
航行第七天,培火港的火山海岸從晨霧後露出。火腿早已站在泊位前,赤紅斗篷外罩著防雨短披,破浪劍重新固定在背側。阿蛋和阿醬守著兩箱普通食物、一箱飲水與一座小型紅封試作櫃;古吉繞著箱子來回嗅聞,憨吉則叼住牠的背帶,免得牠鑽上剛放穩的舷梯。
「你們晚了一刻鐘。」火腿登船後說。
培根把港務回條遞給他。「逆風。」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表現出有在等你。」
「腿腿,你從踏上舷梯起已經說了三句。」
「那不是更能證明嗎?」
泊位外側的一輛章魚燒攤車正依公開告示準備晚班餐盒。告示只寫休息區、可購買份數與大致回港時段,沒有船員名單、航向或任務內容。攤主看見小白兔號靠岸,便把原先預留的幾盒熱食交給港務休息棚,順手在訂餐紙上記下「白船晚一刻」。
那只是一艘顯眼的旗艦在公開泊位上的抵達時間。船內的巡航表、救援口令與雙劍修理紙仍鎖在艙中。
完成補水後,小白兔號沿第一巡航線試行段航行十二日。沿途停靠的信標島有些只能換水,有些能讓船匠檢查帆腳;每一站都把實際接船、傷員轉運和燈號回覆寫進各自簿冊。天候平穩時,火腿會在空甲板練習破浪斬的換步;培根則把繩袋吊到不同角度,以回潮格的劍脊斜接來力。兩柄劍多半只是鋼鐵,練得過久仍會讓尚未痊癒的手發痛。
第十二日傍晚,馬鈴薯王國西部運糧港的長堤出現在金黃色海岸前。這座港口是西河運糧平原向外送出糧食的門戶,碼頭後方連著大片低緩田地與灌溉渠。滾滾隊長帶著搬運隊等在卸貨區,圓滾滾的身體套著橫紋背心,根鬚式雙腳在木板上跑得飛快。
「藍繩送大熊,紅繩送培火,綠繩留給龍國接船!」他一邊喊,一邊把差點滾錯棚的種薯袋攔回來,「文字木牌也要看!誰再只認顏色,我就把他和袋子一起重秤!」
港口只試行三座倉棚的分色標記。從芽心城王都五色種子庫送來的備份種薯也只有五小箱,各自保留產地木牌、泥印和可追查的運送紙。阿薯、芽芽與泥伯仍在數百公里外的王都整理母種,沒有因旗艦抵港便突然出現在碼頭。
阿蛋把兩份荷包蛋試作餅交給自願參與長途搬運測試的成年搬運員,阿醬則將兩小袋花生藍莓雙醬分開登記。試吃者都先吃過普通正餐,旁邊備有飲水;一種試作品的紀錄沒有完成前,誰也不能再吃另一種。
結果和海戰時一樣有限。蛋餅讓搬運員在濕冷清晨維持了一小段暖意,兩個時辰後疲勞仍照常出現;雙醬讓另一名搬運員抓繩較穩,卻很快喝掉比平時更多的水。阿蛋把「有效」與「不夠」寫在同一行,阿醬也沒有把剩餘試作包混進普通午餐。
「至少我的醬真的有用。」阿醬說。
「也真的讓他多喝了兩壺水。」阿蛋回答。
「水也是補給。」
「所以要一起算重量。」
阿醬望著船艙裡成排水桶,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雙醬可能比想像中更重。
兩日後,小白兔號離開西部運糧港。航行第十三天傍晚,遠方黑崖從雨雲下升起,龍族巡空員在南方灣口降下引航旗。黑崖長灣狹長而多轉折,兩側高壁會遮住外海大浪,也會讓陌生船隻看不見下一道彎角;外國船必須跟隨龍族領航,才能抵達長灣最內側的石木碼頭。
青翼從雲底俯衝而下,胸前新生鱗片仍比周圍顏色淺。他先繞船一圈確認帆況,再落到加固過的船首平台。
「小小豬國王在碼頭等你們。」青翼說,「赤焰還不能長途飛行,琥珀則在石木療癒巢準備接收你們的傷勢紀錄。」
「我們帶來的傷員不多。」火腿說。
青翼看向他仍偶爾僵硬的右手,又看向培根護手下的新繃帶。「龍王說,你們大概會把自己算在物資欄。」
小白兔號順著龍族領航深入長灣。第二日下午,石木碼頭的層疊木台終於出現在黑崖盡頭。小小豬伏在最高一層平台,黑金胸環在陰天裡只映出暗光,尾端則不耐煩地拍著木面。
「你們比青翼的前報慢了半個時辰。」他說。
火腿抬起下巴。「逆風。」
培根平靜地看向弟弟。「這句聽起來很熟。」
「我只是替船長解釋。」
「你在培火港不是這樣說的。」
小小豬打了個帶火星的鼻息。「兩位國王跨海來到龍國,就是為了交換同一句藉口?」
火腿立刻回敬:「至少我們不用每次遲到都怪翅膀逆風。」
「本王從不遲到。」
「你剛才明明等到尾巴一直敲。」
抖仔從舷梯後方走來,左手在護欄上一按。火腿和小小豬同時閉嘴,培根則把幾乎露出的笑意收回去。
石木療癒巢位於碼頭上方盤崖階道旁,是架在高樹平台間的龍族救護站。琥珀在那裡重新檢查海戰留下的翼傷、燙傷和撕裂傷。她先讓醫護員完成清創、夾板與布帶固定,才以暖金鳴環引出一層半透明光膜,貼住一名龍族傷者容易在搬動時裂開的翼緣。
光膜只維持到傷者被送上低架,琥珀的呼吸便明顯加重。
「它護得住搬動,護不住下一次亂飛。」她對赤焰說。
赤焰伏在另一側,受傷左翼仍繫著限制帶。「我沒有看他。」
「我也沒有說名字。」
赤焰把鼻吻轉向牆面。火腿在旁邊忍住笑,直到琥珀回頭檢查他的手,才立刻坐直。
碼頭下方另有一組空燈架,港務員想測試龍焰能否在濕風中協助點亮引航燈。小小豬堅持自己只需一口火,便讓青翼清空四周帆布、火腿移走油桶,還特別命令所有觀察者退到石線後。
他吸氣時,喉間先亮起金色。
第一束火太寬,濕燈芯雖然點燃,火盆邊緣也被燒得通紅。第二束又壓得太細,只在雨氣裡亮了一下便滅掉。小小豬第三次抬頭,胸口起伏已經變重。
「大火的時候,你至少不會漏看。」他低聲說。
「你可以承認小火比較難。」火腿說。
「你可以承認自己的火星比芝麻還小。」
「那是因為破浪劍懂得節省。」
培根站在安全線外補充:「也可能是因為它不願意配合。」
火腿轉頭瞪他。「培根,你今天到底站哪邊?」
「站在不會被龍火燒到的這一邊。」
小小豬本來還繃著臉,最後仍從鼻端噴出一小圈帶笑的煙。第四次測試被青翼取消,剩下的燈由港務員用普通長柄火鉗點亮。小小豬沒有反對,只盯著那一點穩定火光,顯然比輸掉鬥嘴更不甘心。
當夜,小白兔號停在石木碼頭外側錨地。霜耳把兩條聽潮索垂進灣底,小冰在船尾記錄風向、潮位和來往船隻。午夜過後,右側索線忽然震了一下。
接著又是六下。
每一下都很短,間隔幾乎相同。第七下之後,海底留出一段過分整齊的空白,才恢復普通水流與船底摩擦聲。
霜耳立刻換上另一具聽潮筒。小冰則用手壓住紙角,把時刻、方向和次數逐項寫下。
「像魚群嗎?」她問。
「有外殼擦過水的細聲,卻沒有轉向和散開。」霜耳說,「先記疑似魚群聲。方向是東北偏北,七段一次,來源不明。」
培根讀完紀錄,沒有替聲音取名,也沒有把它連到克拉肯或船首灰痕。他只要求岸上與船上各留一份原始紙帶,等其他海域出現可比對的紀錄再談。
翌日清晨,小白兔號開始返航。小小豬與青翼飛在船首上方,陪船通過長灣最曲折的外段;琥珀也隨行到外灣,以便檢查雨天轉運傷者的流程。赤焰留在石木碼頭養翼,對此十分不滿,卻在琥珀看過去時把抱怨吞了回去。
中午以前,黑崖仍替航道擋住大半風浪。午後第一道雷聲傳來時,雲層像從崖頂整片壓下,雨幕在幾次呼吸內吞沒前方領航旗。
小小豬張口噴出金色火光。火焰撞上密雨,立刻蒸起一大片白霧;光雖然更亮,視線反而只剩刺眼的金白色。
「收火!」青翼在上方吼道,「壓低,沿水面掃,不要正對甲板上的瞭望員!」
小小豬猛然閉口,散開的金焰擦過自己鼻吻。他咳出火星,羞惱地甩了甩頭。「本王知道。」
下一次,他把氣息壓到喉間下方,先讓金光沿牙縫聚成扁平細束,再貼著水面從左向右掃過。火焰沒有燒穿雨幕,只在低處劃出一條暖金色亮帶;濃霧被熱流推開數丈,前方一艘失控貨船的輪廓隨即露出。
「右前方有船!」小冰敲響警鐘。
那是一艘正要離開長灣的龍國長程貨船。中央主桅從中段折斷,上半截被三根索具懸在右舷,隨浪一下下撞向甲板。兩排貨箱掙脫固定木楔,正沿傾斜甲板滑向船尾破欄;一艘救生艇卡在右後側,艇旁還倒著兩名小豬族船員。若斷桅先砸落,傷員和救生艇會一同被壓住;若貨箱先衝破船尾,回扯的繩索又可能把更多船員掃進海裡。
抖仔只看一眼便指向兩船之間的浪溝。
「白鬍,讓小白兔號停在貨船左後方,別和斷桅同側。小冰標出兩條空路。青翼守上方,小小豬繼續照船,不准燒索!」
「本王剛才那一下有名字了。」小小豬在雨裡喊。
青翼仍盯著貨船。「先把它做完。」
小小豬咬緊牙,再次將火壓成低平亮帶。金光貼海而過,避開船員眼睛,也沒有碰到濕索。兩船之間的暗浪被照出輪廓,白鬍立刻轉舵切入下風位。
「這才叫金焰破霧!」小小豬終於吼出聲。
他的第三次掃光比前一次更窄,卻因喉傷與連續控火開始發顫。火線在雨裡斷成兩截,他只能改用短促吐息維持視野,每一次之間都必須重新吸氣。
小白兔號拋出三條救援索。抖仔用左手扣住中央索,右肩剛一受力便痛得重心一沉。他沒有硬拉,立刻把繩圈轉交兩名北極熊索手,自己用冰潮壁盾的救援鉤固定船緣。盾上臨時箍片在浪裡喀喀作響,提醒所有隊員它仍是一面受傷的盾。
培根、火腿、古吉與憨吉先沿安全索登上貨船。阿蛋、阿醬和小被留在小白兔號的轉運區;琥珀落在兩船之間的固定平台,等傷員完成第一道包紮才接手護送。
培根踏上貨船時,斷桅正被大浪推向右舷。中央三根索裡,兩根吊住桅木,一根則繞過下方絞盤,連著船尾救生艇。斬錯任何一根,都可能把傷員拋進海裡。
「不能切索!」培根喊,「先把桅木卸到左側空甲板!」
他沿小冰標出的藍線靠近主桅,定潮劍出鞘時只映著普通雨光。培根雙手握柄,以劍脊斜接正在滑落的桅木外緣;木頭的重量立刻壓進他尚未痊癒的手,護手下傳來撕裂般疼痛。
第一次回潮格只讓桅木偏了半尺。
浪頭再度撞船。培根雙腳在濕甲板上滑開,劍刃幾乎被壓到傷員方向。他看見救生艇旁那名船員抬起手護住頭部,也看見左側空甲板正被一個漂箱堵住。
器材和傷員只剩一次選擇。
「貨箱放掉!」培根喊。
憨吉咬住箱側鬆繩往外拖,古吉則衝到破欄旁連吠示警。兩名索手割斷不承重的箱網,整只木箱越過船緣落進海裡。左側空位剛露出,培根便退開右腳,把定潮劍的劍脊貼住桅木受力線。
「回潮格!」
他沒有正面擋住重量,而是讓劍身沿桅木下滑,再用全身重心把來力引向空出的左側。護手旁忽然浮出一線極淡的銀藍水紋,雨滴碰上它時向兩側分開;那道微光只維持一瞬,卻讓原本直落的桅木多轉了半個角度。
桅木轟然砸進左側空甲板,壓碎兩塊已放棄的貨板,沒有碰到傷員和救生艇。
反震沿劍柄打回。培根的手從護手上滑開,繃帶立刻滲紅,定潮劍刃側也撞出新的細缺。銀藍水紋隨之熄滅,任他再怎麼握緊都沒有回來。
右後側,火腿已經拔出破浪劍。斷桅雖落地,三根索仍纏在一名船員的腿與救生艇架之間;其中一根被貨箱拉得筆直,正是維持救生艇不翻落的主索。
火腿跨步舉劍,寬刃邊緣竄起短短赤紅火線。只要一斬,纏腿的繩圈或許會斷,救生艇也會立刻墜海。
那名船員痛得發抖,仍用手死死抓著艇架。
「別斬!」培根的聲音從雨後傳來。
火腿已經看見了。
他硬把重劍收回,赤紅火線在濕刃上發出嘶聲,燙得舊傷一陣抽痛。破浪劍被插回背側固定扣後,火腿壓低身體,側身蹲進狹窄縫隙,用短救援鉤挑鬆繩結,再把自己的赤紅斗篷捲成墊布塞到傷腿下方。
「我數三下。」他對傷員說,「索手會托住救生艇,你把手鬆開,抓我的肩帶。」
船員驚恐地搖頭。「會掉下去!」
「我也怕。」火腿說,「所以我們一起數。」
第一下,抖仔那邊收緊備援索。第二下,憨吉咬住火腿腰側安全帶,古吉在斷木外側持續示警。第三下,傷員鬆開艇架,火腿用左手扣住他的手臂,整個身體往後翻倒。
主索猛然滑過兩者頭頂,救生艇向外墜了半尺,被大熊索手的備援繩硬生生托住。火腿後背撞上甲板,破浪劍也重重敲在護欄內側;他沒有鬆開傷員,直到兩名船員把對方拖進安全線才喘出一口氣。
「你居然先收劍。」培根靠著斷桅說。
「我本來就知道什麼時候不能斬。」
「三日前你還想用它切乾糧袋。」
「那個袋口真的很緊。」
話音未落,一根已完全脫離索具的碎桅木被浪推起,朝轉運通道滾去。後方沒有傷員,木料也不再承受救生艇重量。
火腿翻身拔劍,右腳壓低,左手帶動劍柄轉過肩側。赤紅火線從刃脊末端跳起,沿雨水包住短短半段劍刃。
「破浪斬!」
寬刃斜落,先以重量劈開濕木,再由貼刃火線燒斷最後一層纖維。碎木分成兩段滑向空處,蒸氣在火腿面前炸開;他的右手也因倒燒熱氣再次刺痛,劍上火線轉眼便被雨澆熄。
另一排貨箱同時撞向船尾。白鬍與貨船船員把空纜繞過絞盤,抖仔帶著小白兔號索手從對船收緊。小冰站在高處,用藍色粉標把可放棄的三只貨箱圈出來,把仍壓住傷員通道的兩只標成紅色。眾隊員先割藍標外網,讓重箱落海減輕船身,再以繩組逐寸拖開紅標貨箱。
小被只照護最靠近海水的一名失溫者。她的金白織紋沿本體一格格亮起,暖光壓成薄層包住濕透身軀;第二名傷員送來時,布角已開始發抖,阿蛋立刻讓她停下,改用乾毯、熱水袋與普通溫湯接手。
貨船船醫替最重的傷員固定受傷的腳,夾板和布帶都扣牢了,琥珀才展開雙翼。暖金鳴環輕響,一層半透明金光從她胸前流出,沿夾板外緣貼合,像柔韌薄殼護住每一次晃動。
「這是琥珀光膜。」她對轉運員說,「只護到低架落地。若光膜裂開,立刻停,不准因為看見魔法就加快。」
轉運低架越過兩船間的浪溝時,光膜被一道側浪撞出蛛網般裂紋。琥珀發出急促鳴聲,暖金光重新收束,卻沒有把裂紋完全補回。她的翼拍慢了半拍,青翼立即從上方接住低架外側,兩者一起把傷員送進小白兔號救護區。
最後一名船員離開右後側時,小小豬的金焰也只剩斷續亮點。他為了維持低平火線,喉間已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一看到兩船完成點名,便立刻收火落到甲板,前爪因疲勞滑了半步。
「金焰破霧。」火腿把破浪劍插回固定扣,走到他旁邊,「名字很威風。」
小小豬喘著氣抬起下頷。「至少比把劍名再說一次有創意。」
「我的招式容易記。」
「你的招式差點先斬斷救生艇。」
火腿的耳朵垂了一瞬。「所以我收了。」
小小豬看向已送進救護區的船員,語氣也慢慢放低。「本王第一口火也差點讓所有船都看不見。」
培根用重新包緊的手扶著定潮劍走來。「那就把兩件事都寫進去。」
「也寫你的劍差點被桅木壓彎。」火腿說。
「會寫。」
「還有你放掉一箱貨。」
「會寫。」
「你不能偶爾漏掉一項嗎?」
培根看著他。「腿腿,你收劍救人的事也會寫。」
火腿沉默半息,耳朵又慢慢豎起。「那一項可以寫大一點。」
抖仔在旁邊活動了一下疼痛的右肩。「誰再把救援報告拿來比大小,小心我打你們三個的屁屁。」
雨勢轉弱後,貨船被龍族拖回石木碼頭,小白兔號也在外灣避風處停了一夜。阿蛋先發普通熱湯、軟麵包與乾蛋,沒有把紅封試作品當成受傷後的萬能獎勵。她只回收航程中既有試吃者的紀錄:荷包蛋試作餅在暴雨前已失去暖意,花生藍莓雙醬留下的抓力幫助也很短,額外飲水卻必須一路帶著。
阿醬抱著記錄板看了很久,最後在配方下方加上一行:有效時間要比口渴時間更容易看懂。
古吉和憨吉得到兩碗普通肉湯。古吉喝得太快,鼻吻沾上一圈泡沫;憨吉慢慢舔完自己的那碗,再把古吉拖離仍在冒熱氣的湯鍋。火腿笑到扯痛受傷的手,小小豬想嘲笑他,才張口便因喉傷咳出兩粒火星。
「你的威風招式在漏火。」火腿說。
「你的紅斗篷還在貨船上當墊布。」
培根端著湯坐到兩者中間。「這樣很好。至少今晚誰也不能展示完整造型。」
三者互相瞪了一會兒,最後一起笑出聲。笑聲不大,卻讓緊繃了一整日的救護區稍微鬆開。琥珀伏在傷員低架旁休息,小被安靜躺在暖箱裡;白鬍替兩柄長劍擦乾雨水,將新缺口、新熱痕和無法重現的短促光線逐一登記。
石木碼頭外圈的章魚燒攤車也依公開避風告示多備了餐盒。攤主只看得到救援船晚歸、送進休息棚的餐數和公開修船區排起的隊伍;貨船放棄了哪些箱子、誰先收劍、光膜能維持多久,都沒有出現在外側訂餐紙上。
火腿當夜把救援結果寫成短報,交由龍國既有信號站接力送回熔冠城。報告沒有記招式秘密,只留下雨霧中的實際問題:白光若正對近船,反射會遮住索具;遮光片必須壓低角度,接力間隔也要讓瞭望員看清前一段是否完成。
舊信號塔收到報告後,老燈匠才帶工匠登上頂層。他們將白色燈罩固定在既有轉架,依實測角度裝妥遮光片,再用王都水鐘逐次校準轉燈間隔。這座舊塔自此有了新的職務與名稱:第一同盟燈塔。
小白兔號在返航第九日回到冰潮港。船首剛進港,抖仔便先把救援傷員、器材損壞與剩餘飲水交給港務;培根與火腿直到完整點名結束,才一起走上冰潮聽網場外側平台。
夜幕降下後,北潮信標島送來第一道白色接力。冰潮港看不見熔冠城的塔,只能依序收到中間各站留下的回號。霜耳守著計時板,小冰每收到一站便按下一枚木牌;最後一號抵達時,港邊白燈穩定亮起,沒有在低霧裡散成刺眼光牆。
火腿抬起手,和培根輕輕碰了一下。
「這次可以得意了吧?」他問。
「先等回號送回去。」
「你每次都多一個條件。」
「因為每次都有下一座塔。」
回號沿原路送出不久,冰潮聽網場的一條靜水索忽然顫動。
一下。
接著又是六下。
第七下過後,水底出現一段和石木外海紀錄相似的空白。霜耳與小冰都沒有看向白燈,兩者同時俯身守住各自的紙帶,重新核對風、潮、停泊船隻與聲音方向。
培根站在平台中央,定潮劍安靜地收在背側。火腿的破浪劍也沒有冒出火星。第一同盟燈塔的白光正在遠方各站之間往返,海底的七段細震卻沿另一條看不見的路,悄悄抵達了冰潮港。
和平巡航完成了第一圈。
而海下某個尚未被理解的節奏,也跟著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