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第 3 章
怒海死鬥與深淵的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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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剛在龍城立下共同出兵的誓約,小白兔號便載著第一支聯軍,從冰潮港駛向東北方那片吞過探勘船的黑色海域。甲板上的大砲只是其中一環:小豬守近戰與火砲,北極熊掌船、架盾、聽潮,巨龍搶奪天空,馬鈴薯族守住補給與傷員線。每一支隊伍都清楚,若他們在海上彼此擋住退路,克拉肯甚至不必撕裂船身,混亂就會先讓小白兔號沉下去。
出航數日後,海色開始改變。
船首仍朝著東北,海面卻不再順著風起伏。長浪從右舷推來,到了船腹附近忽然向下塌,像有一張看不見的巨口在水底吸氣。更遠處,灰黑色雲層壓得很低,偶爾露出一條沒有浪花的墨色水帶。
培根站在船首指揮臺下方,窄直的祖傳長劍繫在斗篷內側。他已把甲板分成三條線:最外側是盾手、索手與修補隊能走的戰鬥線;中間留給火藥、水桶與標繩;靠近船艙的一條白線則直通船尾救護區,任何武器和彈藥都不准停在上面。
抖仔守在主桅前方。魁梧的北極熊把冰潮壁盾斜靠在肩側,盾面上的熊掌徽記幾乎擋住半條甲板。盾緣下方多了兩枚可咬住木槽的救援齒,背面還扣著一條通往主絞盤的粗索。白鬍船匠親自檢查最後一道扣環,用手在金屬上重重拍了一下。
「記住,盾是替後面爭時間,不是讓你一隻熊跟整片海比力氣。」白鬍說。
「我知道。」抖仔抖了抖肩背,讓盾帶落到最穩的位置,「等一下要是有兩隻小豬搶著往盾外衝,我先把誰抓回來?」
火腿正帶著盾矛隊守左舷,聽見後立刻轉頭。「為什麼一定是小豬?」
培根平靜地說:「因為小小豬會飛,抓不回來。」
盤旋在主桅上空的小小豬垂下龍首,鼻端冒出一點火星。「我也聽得見。」
「正好。」火腿抬起下巴,「等海怪出來,你負責把牠趕到我的劍前面。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正面攻擊。」
「你先別把自己趕到海裡。」小小豬說。
培根走到火腿身旁,替他把安全繩往護甲扣內再收一格。「腿腿,抖仔剛才的問題有答案了。」
火腿瞪著培根。「你們今天是一起的?」
「一直都是。」培根說。
幾名緊張得握不穩長矛的小豬笑出了聲。笑聲不大,卻讓甲板上繃得太緊的呼吸鬆了一點。
右舷主砲後方,小冰把一具短弩架固定在矮欄上。那是冰潮港救援拋繩器改成的標繩弩,弩矢沒有鋒利重頭,只裝著冷光鹽、反光薄片與一段能被索手拉回的細繩。它傷不了大型海怪,卻能在黑浪與煙霧中留下人人看得見的藍白標點。
「距離?」培根問。
小冰用測針對準遠處那條墨色水帶,又看了一眼桅頂旗角。「還在變。水面看起來近,回聲卻比目視更遠。我不敢只報一個數。」
「那就先報變化。」培根說,「看清再射。」
小冰鄭重點頭,把第一支標矢扣進弩槽。
船尾救護區裡,小被貼著一排空擔架低飛。金白色光從她的織紋交點一格格亮起,幾條流蘇捲住固定繩,確認每張擔架都不會在船身傾斜時滑出去。固定在她內側收納結的舊梭,原本只是修補邊緣織紋的工具;此刻收納結已解開,舊梭正被一根細光絲牽著,沿白線來回穿梭。
琥珀飛在右後方低空。暖金鳴環扣在角基下方,環內只亮著一點安靜的光。它只能把琥珀的治療吐息聚焦在單一傷處,真正判斷和施術的仍是琥珀。琥珀沒有和前方龍群一起爭高處,而是不斷確認從主桅、兩舷到船尾的後送空路。
阿薯把幾個淺土盆鎖在救護區地板。盆裡不是田土,而是從馬鈴薯王國帶來、已標清田區與採收日的藥根濕土。藍花根、止血鬚和恢復體力的嫩芽各分一格;三種都是他施展生命根術時會消耗的藥引,每用掉一株,滾滾隊長就要翻一塊木牌。整批藥材只夠撐過幾輪重傷,沒有誰能假裝它們取之不盡。
阿蛋守在旁邊的補給桌,把紅封荷包蛋試作餅切成容易吞嚥的小塊。餅裡的保溫鹽能讓失溫者在短時間內找回暖意,卻不能替誰擋住觸手,也不能消除疲勞。阿醬則把花生醬與藍莓醬一起封進軟皮小袋;這批雙醬試作能讓力竭的手短暫抓穩濕繩,但會讓使用者口渴。他把每一袋都綁上紫金雙色繩,免得和藥包混在一起。
「一次只拿一份。」阿蛋說,「吃完要喝水,受傷的先給琥珀和阿薯看,不准拿食物當治療。」
阿醬舉起一袋雙醬。「我本來想在上面寫『吃了可以拉贏克拉肯』。」
「所以我把筆收起來了。」阿蛋說。
白線外側,憨吉穿著帶救援環的皮背帶,安靜趴在船艙口。牠的牽引索一端扣在背帶,另一端交給兩名北極熊索手。只要有人跌進視線死角,牠便負責先找到位置、把輕索帶過去,不能獨自跳海追救。
古吉則被安排在右舷內線,短安全繩只夠牠沿主砲後方來回嗅查。牠幾次想追著浪花往外撲,都被憨吉一聲低吠叫回來;這次牠的任務不是衝得最快,而是先對船員看不見的動靜示警。
霜耳在右舷放下聽潮網。這套由細網線、小冰晶與聽潮筒組成的大熊漁具,原本用來辨認魚群和暗流,水下震動會沿網線一路傳回筒身。網線上的小冰晶才碰到水,就一顆接一顆顫起來。起初是細碎的亂響,像魚群撞過砂礫;過了一會兒,所有冰晶忽然同時往下一沉。
霜耳的耳朵貼緊聽潮筒,肩背慢慢僵住。
「牠在前面。」他說。
甲板上的笑聲消失了。
培根走近。「正面靠近?」
「不是。」霜耳閉著眼,轉動筒口,「牠在繞。每次繞到東北偏北,就停一下,再往外推水。像在守住那個方向,也像被什麼東西逼得不敢離開。」
小小豬壓低飛行高度。「海怪也會害怕?」
「我只知道牠的動作不像追食物。」霜耳說,「原因還聽不出來。」
青翼從雲底俯衝而來。冷青色鱗片被水霧打濕,翼尖卻穩得沒有半點亂晃。
「前方水面正在下陷。」青翼說,「中央漩渦外還有四道小漩渦,會把船推向不同方向。」
赤焰緊跟著落到左側高空,紅鱗在陰天裡像一團壓不住的火。「看見眼睛就燒,總不會錯。」
小小豬抬翼擋住赤焰的前路。「先等標點。牠在水下比你大得多,你若追錯一條觸手,其他三條會從背後合起來。」
赤焰尾巴一甩,明顯不服,卻留在隊形裡。
培根拔出祖傳長劍。劍身窄直,護手刻著豬鼻王徽;除此之外,它只像一柄被妥善保存多年的王室兵器。火腿也拔出自己的寬刃長劍,右手持柄,左手舉盾,短腿在濕甲板上前後錯開。
「全船戒備。」培根下令,「當下目標只有三個:保住主桅、保住舵、保住傷員線。看不見目標就不出手。小冰先標,火砲跟標;巨龍只抓露出水面的部分。抖仔守中央,腿腿守左舷,我守右舷與主桅通道。」
抖仔把盾緣推進甲板木槽。「還有一條。誰要是越過安全繩,我就真的打你們的屁屁。」
火腿正想回嘴,海面忽然沒了聲音。
不是風停,而是浪聲像被一層厚膜壓進水底。帆布還在鼓動,繩結還在拉扯,船員卻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霜耳猛然抬頭。
「來了!」
小白兔號前方的海整片隆起。
黑水先升成一座沒有頂的山,接著從中間裂開。數條觸手穿破浪牆,每一條都粗得能環抱主桅,吸盤在濕光裡一張一縮。更深處,一隻灰白巨眼緩慢睜開,瞳孔邊緣纏著不自然的暗綠裂紋。
克拉肯沒有立刻撲向船身。
牠的四條外觸手先砸進漩渦邊緣,把整片海往外推。小白兔號的船首被硬生生扭向西側,右舷抬高,左舷幾乎貼上水面。炮彈箱、木桶與索圈同時往下滑。
「中央線,守住!」培根吼道。
抖仔壓低重心,肩背撞上盾面。冰潮壁盾的救援齒咬進木槽,主絞盤粗索瞬間繃直。第一個炮彈箱撞上盾背,沉重衝擊讓他雙腳往後滑了半步;第二個木桶接著撞來,盾面熊掌徽記周圍忽然浮出一圈冰藍白霜。
霜紋不是沿著海風結起,而是從撞擊點往外擴。盾緣下方的濕木瞬間變硬,一道低矮冰痕貼著甲板推開,把兩個滑動木桶帶偏到空出的器材槽裡。
抖仔自己也怔了一瞬。
「這面盾以前會這樣嗎?」火腿大喊。
「現在不是問盾的時候!」抖仔咬緊牙,肩膀重新頂上去,「把炮彈拉走!」
白鬍和滾滾立刻分別帶隊。北極熊索手把炮彈箱扣回中段,馬鈴薯補給員用糧袋墊住箱角。滾滾的雙手死死抵著袋面,圓滾滾的身體被推得往後抖,仍不肯讓箱子撞進傷員線。
第一條觸手朝左舷拍下。
「標繩一!」小冰扳下弩機。
藍白標矢穿過水霧,釘進觸手外側一處厚皮。冷光鹽炸開成一圈清楚亮點,卻立刻被扭動的吸盤帶往船尾。
「目標在向內旋!」小冰高喊,「不要打現在的位置,打標點前方!」
左舷青銅大砲依她修正後的方向轟鳴。第一輪炮彈擦過觸手,第二輪擊中標點前方,黑色黏液和海水一起炸開。觸手吃痛抬高,原本要砸上盾矛隊的一擊改成掃過主帆下緣。
小小豬發出龍嘯。青翼帶兩頭巨龍從高處壓下,以前爪扣住觸手背側凸起的硬皮,翼膜迎風張滿。牠們不可能把克拉肯拖出海,卻能讓那條觸手多停一息。幾條身軀細長如濕繩的海蛇正沿外觸手攀上船欄,口邊黏液滴上木面便冒出灼燒白煙;赤焰依令從側面噴出一口短火,把牠們逼回水裡,沒有追進浪中。
克拉肯的第二條觸手從右舷盲區破水,直接掃向主桅。
抖仔轉動盾面擋住第一下。巨響震得甲板木縫張開,盾上的霜紋一閃便碎,衝擊仍把他和盾一起推離木槽。粗索在絞盤上摩擦出白煙,抖仔右肩像被整座冰山撞中,手卻仍扣著盾帶。
「後索收半圈!」他吼道,「別全收,會把盾帶扯斷!」
白鬍依聲調整絞盤。抖仔借著粗索回拉,把盾重新壓進中央。那一撞沒有被魔法抹掉;盾緣已崩出約一枚爪寬的缺口,他的右手也在發抖。
第三條觸手趁所有視線集中在主桅,從右舷水線下方貼近船腹,再繞向船尾舵輪。古吉突然朝甲板下方狂吠,短安全繩拉得筆直;牠的示警讓培根先看見木縫間滲出的黑水,右後方的索手才有時間轉身。
憨吉最先抬頭狂吠。牠拖著輕索衝過船艙口,在觸手落下前把繩頭帶到舵手腳邊。兩名北極熊索手立刻把舵手拖離原位,吸盤砸碎半圈護欄,卻沒能把舵手捲走。
「右後方!」培根轉身。
小冰急著移弩,支架卻因船身傾斜卡在木槽。她用肩膀撞了兩下,仍轉不過去。培根沒有等第二支標矢,沿著中段空出的通道衝向船尾。他先用劍脊挑開纏住舵索的細觸鬚,再把窄刃斜放在主觸手下壓的路徑上。
那根本不是一柄長劍能接住的重量。
吸盤撞上劍身時,培根雙手一沉,胸腹幾乎貼上甲板。他沒有硬把劍往上推,而是順著觸手掃來的方向後退半步,讓劍脊斜著滑過黏膜。就在刃口與吸盤交錯的瞬間,護手旁一條細得像裂痕的白紋忽然亮起。
淡藍色水波沿窄刃閃過,沒有炸開,也沒有把觸手彈飛。那道波紋只在劍身轉折處折向右側,把原本直壓舵輪的力量帶離了一小段。
巨大的觸手擦過船尾,重重砸進右側海面。
水柱沖上數十尺高。培根則被餘力掀翻,劍尖在甲板拖出長長刮痕。他原本尚未完全癒合的手背被護手邊緣再度撕開,鮮血立刻滲進袖口。
他盯著劍身。藍光已經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培根!」火腿的聲音從左舷穿過砲響。
「守你的位置!」培根撐著劍站起來,「舵還在!」
火腿咬住想衝過去的衝動,轉身以圓盾撞開一條海蛇。可克拉肯沒有給他們喘息。第四條粗觸手從船底繞過,纏上主桅中段;另兩條細長觸手同時穿過索網,像活的繩索一圈圈勒緊帆桁。
木桅發出令人牙根發酸的裂響。
「主桅只剩外層纜索在撐!」白鬍喊道,「不能亂砍承重繩!」
小冰終於把弩架轉回中央。第一支標矢射中克拉肯觸手,第二支卻被帆布反彈的風帶偏,釘上自家索網。
「第二標錯了!」她立刻承認,「藍點在繩網上,不准跟!」
這聲警告救了準備開火的右舷炮組。炮手壓住火門,改由索手先把錯標拉回。
火腿抬頭看清主桅:最內側三道白繩正在承重,外層則被兩圈黑色細觸手鎖住。只要切開外纏,桅杆就有機會回正;若斬錯一層,整面主帆會連著橫桁砸進救護區。
「我去切外面那圈。」他說。
培根按著流血的手背靠近中央。「等小冰重新標。」
「桅杆等不了。」
木裂聲又響了一次。
火腿衝上傾斜甲板。他沒有跨過承重白繩,而是先把圓盾扣在背後,雙手握住寬刃劍柄。短腿在濕木上連換兩步,整個身體的重量從雙腳送進刃口。
寬劍劈中外層觸手。
第一下只斬進厚皮。吸盤猛然收縮,黏住半截劍身,把火腿往船舷拉。火腿咬牙扭轉劍柄,護手上的豬鼻王徽被擦得發亮。刃脊深處忽然浮出一線暗紅,接著,細小火舌從護手往劍尖竄去,貼著濕刃盤旋。
海水在劍身周圍炸成白霧。
火腿睜大眼睛。先前港口救援時,火舌只在刃上竄過一瞬;這次赤火竟沿濕刃持續盤旋。他甚至忘了把劍往回抽。
「腿腿,切下去!」培根喊道。
火腿猛然回神,借著觸手收縮的力量將寬刃往斜下方壓。赤紅火焰被劍帶進傷口,外層黏膜發出焦裂聲。黑色細觸手終於斷開一半,主桅上的壓力頓時鬆動。
可那股火沒有跟著劍停下。
一條細火舌沿吸盤黏液跳上外纏索,又從外纏索竄向乾燥帆繩。火腿臉上的興奮瞬間變成驚慌。
「不、不對!火往上跑了!」
他急忙抽劍,火焰卻被動作甩成更長的弧,差點掃上近旁索手的披肩。火腿硬生生將手往外一擰,把刃口壓向海側,護手熱得燙進手中。那名索手往後跌坐,臉色發白;一條正在承重的帆繩已冒出黑煙。
小小豬從主桅上方俯衝。他天生能吐出作用各異的五色龍焰,卻還無法在急怒與混戰中穩穩選中需要的顏色。
他本想噴出一道窄而冷的青色火路,喉間最先亮起的卻是刺眼金光。金焰掃過白霧,整片甲板驟然亮得無法直視。炮手和索手同時閉眼,火腿也被強光逼得轉開頭。
「錯色了!」青翼在高處喊。
小小豬怒得鼻端噴出火星,第二口龍息在喉間撞成青綠與深紅兩色。他強行收住紅焰,只留下細窄青火從齒間射出。青色焰尾像一片水刃,擦過正在燃燒的外纏索,把通往主帆的火路切斷;被切下的短繩帶著赤火落進海裡,發出一聲悶響。
危機解除,小小豬自己卻被混亂龍息嗆得咳出一串彩色火星。
火腿看著焦黑帆繩,手還在發抖。「我差點把自己的船點了。」
「那是小白兔號。」小小豬喘著氣說,「不是你的船。」
火腿沒有像平常那樣頂嘴。他看見方才差點被火掃中的索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對不起。」
索手仍驚魂未定,卻先抓住快滑走的承重繩。「等回去再道歉。現在先把這根桅杆留下來!」
火腿立刻收起失控的寬劍,改用雙手和肩膀加入拉索。他沒有再賭第二次火焰會不會出現。
克拉肯突然收緊全部觸手。
小白兔號的船腹發出低沉呻吟。船首向左下沉,船尾抬起,救護區的擔架沿白線往前滑。抖仔拖著壁盾橫移半步,用盾背擋住第一張擔架;盾緣在甲板上刮出火星,先前崩出的缺口又擴大了一圈。
「把傷員線扣在盾後!」他吼道。
小被牽動舊梭。金白光絲從她的四角同時展開,一端穿過擔架扣,一端纏上抖仔盾背的救援鉤。光絲被滑動重量拉成深弧,小被的布面也像遭強風灌滿般往前凹陷。整排擔架仍沉沉向前滑動,光絲只替救護員多拖住了幾息。
北極熊救護員趁這幾息撲上白線,把擔架逐張扣回地環。
另一條觸手掃過主砲後方。小冰剛射出第三支標矢,弩架就被碎裂護欄撞翻。她的右肩被木樁擦過,整隻熊向外翻出船舷。安全繩猛然繃緊,把她吊在黑浪上方。
小冰看見水下張開的吸盤,恐懼像冰水灌進胸口。她想拉繩,受傷的右手卻使不上力。
憨吉衝到船邊,咬住她垂下的標繩往後拖。小被也改變光絲方向,兩條金線纏上小冰的肩帶。浪頭打來時,光線被扯得幾乎透明,小被右下角的織紋裂開一小段。
「小被,別全拉!」抖仔看見妻子的布面被繃成尖角,聲音都變了,「把重量交給我!」
他把盾後粗索繞上手臂,轉身用肩背扛住。白鬍和兩名索手同時收絞盤,憨吉仍咬著輕繩不放。小冰終於越過船欄,重重跌回甲板。
小被立即覆到她胸口上方。金白暖光沿織紋逐格亮起,包住小冰被冷浪浸透的皮毛,先把急促呼吸拉回能夠回話的節奏。那層光沒有讓右肩的裂傷消失,也沒有讓她立刻站起來。
琥珀從低空降落,角基下的暖金鳴環亮成暖橙。琥珀把一口暖金色吐息集中在小冰肩側,半透明光膜緊貼傷口邊緣,減緩出血與疼痛。琥珀只照護這一處,不讓吐息散成看似華麗、卻不足以穩住任何傷者的大光霧。
「木刺還在,先固定。」琥珀說,「不能拔,也不能回弩架。」
「我還看得見標點。」小冰喘著氣說。
阿薯用手把淺土盆推到她身旁。他折下一小段藍花根,壓進濕土,再以普通田野拐杖尾端輕觸根鬚。嫩綠光線沿著現有根系爬出土盆,停在小冰身下,讓她因失血而發冷的顫抖逐漸變緩。
「那就躺著看。」阿薯把她的木牌翻到傷員面,「妳可以報方向,但不能拿自己的肩膀當弩架。」
小冰眼裡湧出不甘與後怕。她用左手死死握住測針,最後點了頭。
阿蛋把一小塊荷包蛋試作餅和溫水交給小冰,確認能吞嚥後才讓她吃。暖意從腹中慢慢散開,讓她被冰水凍僵的左手恢復到能穩住測針,右肩傷口卻仍痛得不能抬起。阿醬則把雙醬袋遞給連續拉索、已經力竭的兩名水手;濃稠雙醬讓發軟的手短暫抓緊濕繩,多完成了三次收索,卻沒有消除掌墊磨破的疼痛。其中一名水手吃得太急,被濃醬噎得直咳,阿醬立刻把餘下袋口收回。
「一次一口。」阿醬懊惱地說,「我下次把出口做小。」
「先把這一次記下來。」阿蛋在濕透的領用板上畫了一道重線,「補給能幫忙,但使用方式也會害人。」
琥珀才處理完小冰,空中便傳來赤焰的痛吼。
赤焰在追逐一條露出水面的細觸手時,又被另一條從浪後捲來的腕足擦中。吸盤撕開左翼外緣,數片紅鱗連著血落進海裡。青翼撞開第二次纏繞,赤焰卻已失去高度,朝船尾墜落。
琥珀立刻展翼迎上。暖金鳴環發出一聲短促清鳴,暖光先在環內凝成一點,再包住赤焰翼根最深的裂傷。琥珀用身體托住赤焰下落,兩頭龍一起沉了好幾尺,才勉強越過船尾護欄。
「我還能飛。」赤焰咬牙說。
「你現在只能被我放下。」琥珀回答。
琥珀把暖金色吐息逐寸壓在傷緣,出血慢了下來,撕裂的翼膜卻仍舊裂著。琥珀把赤焰送進船尾空位後,環內光芒已暗了大半,振翼也不再平穩。
前方的戰線同時崩開。
克拉肯像是看懂了小白兔號的分工。牠不再只用一條觸手重擊,而是讓兩條外觸手拍擊船側,逼抖仔轉盾;主觸手則趁中央露出空隙,再次勒緊主桅。海蛇群從右舷攀上來,迫使炮手離開火門。天空中的小型觸手不斷抽向龍翼,巨龍再強,也無法同時顧住船身、主桅和受傷同伴。
小小豬在高處吸了一口氣。黑金胸環內側的五道溝槽被喉間火光映亮,顏色卻亂成一團。
「右舷海蛇,赤色。」他低聲提醒自己。
噴出的卻是深紫火幕。
紫焰在海蛇前方張開半弧,把第一批攻勢擋在船外,效果並非全錯,卻也遮住炮手視線。右舷火砲被迫停火,主觸手趁黑影再收緊一圈。
小小豬惱怒地甩尾,改望向纏桅的厚皮,想用高熱赤焰燒穿。第二口卻混進太多白光,只在濕皮表面炸出大片蒸氣,沒有燒進深處。白霧反而讓青翼看不清外側腕足,被吸盤擦傷胸鱗。
「別追著顏色生氣!」火腿一邊拉索一邊喊,「你越生氣,牠們越亂!」
小小豬的龍眼瞇成一道細縫。「這句話由差點燒掉主帆的小豬說,非常有說服力。」
「所以我有經驗!」
培根忍著手背疼痛,從白霧裡抬頭。「你們兩個都先閉嘴,看小冰的標!」
躺在救護區的小冰正用測針對比三處藍點。第一點已被觸手旋到船底,第二點是錯標,第三點仍留在主觸手外側。她看著每一次拉扯讓桅杆向哪裡彎,忽然發現,真正承重的不是最粗那一圈。
「主觸手下面!」她高喊,「有一條較細的腕足繞過桅座,牠每次先收那條,粗的才跟著用力。藍點右下三尺!」
霜耳把聽潮筒貼上甲板,立刻聽見桅座下方傳來不一樣的摩擦節奏。「她說得對!底下那條才在帶方向!」
培根望向各處。抖仔的盾已裂,小被、琥珀與阿薯都在消耗;火腿的劍焰不聽指揮,小小豬的色焰也連續失誤。再拖下去,主桅會先斷,舵輪接著失守,傷員線最後被傾覆的甲板吞掉。
他沒有再想著一次擊敗克拉肯。
「改目標!」培根喊道,「不追眼睛,不追主身。全隊只做一件事:讓牠鬆開主桅,搶回舵向!」
簡單的命令穿過混亂。
「小冰,標那條帶方向的腕足。霜耳替她確認節奏。抖仔,把盾和桅座連起來,讓牠拉不走中央。小小豬率龍群固定粗觸手,別燒;腿腿跟我切內外兩層。左舷炮組等我們離開再開火!」
小冰把最後一支完整標矢交給身旁北極熊弩手。她不能抬右肩,便用左手調整弩架角度,再以測針指出白霧裡一處短暫露出的黑影。
「等牠先收。」她說,「現在……不是。再等……就是那裡!」
弩手扳下弩機。
藍白標矢穿過桅索之間的狹縫,釘進那條細腕足。冷光鹽在白霧裡炸開,像一顆突然亮起的北方星點。
霜耳同時敲了三下甲板。「真標!節奏相合!」
抖仔把壁盾轉向主桅,將盾後粗索改扣桅座鐵環。他的右肩已腫得抬不起來,便用左手鎖住盾帶,雙腳抵進甲板凹槽。盾緣熊掌徽記再次結霜,這一次霜紋只延伸了一尺便停住,像快要熄滅的冷光。
「來吧。」抖仔喘著氣對海怪說,「你想拉,就先把我和這根桅杆一起拉走。」
克拉肯收緊腕足。
粗索猛然繃直。抖仔肩背撞上盾內襯,盾緣缺口發出尖銳裂聲,一塊覆冰金屬崩飛出去。他痛得咆哮,雙腳卻仍留在凹槽裡。白鬍帶索手接上粗索,滾滾又把剩餘糧袋堆到他後方,讓每一個能出力的位置都有隊員承接。
「小心我回去打你們的屁屁!」抖仔對火腿和培根吼道,「快點動!」
青翼率先俯衝。三頭巨龍依藍點分開,以前爪扣住粗觸手不同位置,再用尾巴纏上北極熊拋來的空索。牠們沒有向同一方向亂拉,而是讓觸手維持攤開,逼出下方帶方向的細腕足。
小小豬飛到最高處,沒有立刻吐火。他展開雙翼,先用龐大身軀壓住克拉肯往主桅上方揚起的腕尖;吸盤擦過他的胸環,黑金表面迸出火星。小小豬前爪陷進厚皮,翼根被反扭得劇痛,仍對青翼吼道:「把標點留在外側!」
火腿衝向藍點左側。這一次,他先確認腳前沒有承重繩,才雙手握劍。寬刃沒有發火,只憑重量斬進外層黏膜。吸盤再度黏住劍身,他便以肩膀頂住護手,不讓自己被拖過安全繩。
培根則繞到標點右側,以窄劍切開纏在桅座鐵環上的細觸鬚。手背傷口因握柄再次裂開,血沿護手滴下。劍身沒有出現淡藍波紋,他只能靠方才記住的受力方向,一次次用劍脊斜接、轉開、再補切。
「外層還差一半!」火腿喊。
「細腕足開始回縮!」小冰從船尾回報。
克拉肯的巨眼轉向小白兔號。
那一刻,培根第一次清楚看見牠瞳孔邊緣的暗綠裂紋。裂紋不像天生斑紋,而像有什麼光從更深處刺進眼裡。克拉肯突然發出一聲低沉嘶鳴,主觸手不是向船上壓,而是把船往東北偏北的反方向推。
霜耳的聽潮網同時向海底沉下。
「那個方向又空了!」他喊,「海下有一段沒有回聲!」
船首白兔徽記亮了一瞬。
下一刻,東北偏北的深水裡浮起一線暗綠裂光,克拉肯全身觸手同時抽搐。
牠的力量暴增。
抖仔的壁盾被拉離凹槽,後方索手成排滑動;青翼和兩頭巨龍被粗觸手甩向高空;小小豬前爪失去抓點,右翼重重撞上主帆。火腿的寬劍被吸盤奪走半截,培根身旁的桅座也開始斷裂。
「全索要斷了!」白鬍吼道。
小小豬在空中翻身,看見藍點即將被吸盤吞沒。赤、金、青、紫、白五種火色在他喉間輪流閃現,每一種都因疼痛、憤怒和恐懼而無法單獨穩住。
他放棄選色,朝全隊已固定的那一處吐出全部龍息。
五種色焰不是整齊並列,也不是受控的火束。赤焰先撞上腕足,金光在霧裡炸開,青色焰尾從兩側亂切,紫色熱膜被衝擊撕碎,白焰則像碎光包在最外層。混亂火流轟中藍點,把細腕足連同周圍海水一起推離桅座。
威力大得讓整片甲板都看見彩光,代價也立刻出現。小小豬喉間傳出沙啞破音,後半口龍息失去聚焦,火流往左舷偏去。
「停不住!」小小豬咳著火星喊。
左舷正是火腿的位置。
火腿的寬劍在混色火流邊緣再次點燃。這次火焰不是一條細線,而是赤紅劍衣般沿刃暴起。熱浪燒捲他護手旁的皮帶,也把護手邊的積水蒸成白霧。火腿想退,吸盤卻仍黏住劍尖;他若鬆手,劍會連著火焰甩進傷員線。
培根從右側衝來。他原本只想用窄刃把寬劍的方向推向船外,兩柄劍卻在藍點前方交叉撞上。
金屬鳴聲蓋過砲火。
培根劍身內那條淡藍波紋再次亮起,從護手一路竄向交會處。它沒有撲滅火腿劍上的赤焰,而是像海潮壓住浪尖,把向四周爆散的火焰硬生生收窄。赤紅火流被擠成一道薄薄弧光,沿兩劍交叉的方向飛向標點。
弧光只存在一瞬。
它切開了帶方向腕足最後相連的厚膜,也劃過主觸手外側一整排吸盤。克拉肯痛得鬆開桅杆,船身猛然回正。
反震緊接著從兩柄劍同時爆開。
培根和火腿被拋向相反方向。培根手背的傷口整片撕開,窄劍撞上甲板,刃側崩出細缺;火腿護手倒燒,右手燙得起泡,寬劍也在驟冷海水中裂出一道暗紋。
「培根!」火腿摔在甲板上,第一反應不是找自己的劍,而是撐起身,以雙腳踉蹌衝向培根。
培根痛得說不出完整句子,只抬起未受傷的手朝船首示意。
破口還沒有結束。
抖仔看懂了。他拖著裂盾向前一步,把盾面頂進剛鬆開的主觸手下方,肩背與雙腳同時發力,將那條腕足推出炮線。盾上最後一圈霜紋沿甲板炸開,熊掌徽記旁的裂縫也貫穿了半面盾緣。
「左舷、右舷,都有標了!」小冰用盡力氣喊。
青翼重新穩住龍群。巨龍們沿剩餘藍點往兩側拉開,使克拉肯最厚的觸手短暫暴露。赤焰忍著翼傷留在高處,只噴出一道短火驅散海蛇,沒有再獨自俯衝。琥珀守在傷員線上方,用已經暗淡的暖光替墜落區標出安全位置。
「開火!」培根終於喊出聲。
兩舷青銅大砲同時轟鳴。
炮彈沿標點前方依序命中。第一輪炸開觸手厚皮,第二輪把克拉肯推離船腹,第三輪則在巨龍拉出的空隙裡擊中受傷吸盤。黑浪、蒸氣與彩色餘火一同沖上天空。
小白兔號沒有追擊。白鬍帶著舵手搶回舵輪,讓船首朝漩渦外緣轉去;索手割斷已失去負載的外纏繩,盾矛隊沿白線兩側守住海蛇最後一次攀船。滾滾把剩餘糧袋推到進水裂口,北極熊修補隊立刻壓上木板與止水布。
克拉肯發出一聲震動海底的長鳴。
那聲音裡有痛,也有一種難以分辨的急迫。牠沒有撲向受傷的船,而是轉身擋在暗綠裂光前方。數條觸手拍進海面,掀起的浪牆把小白兔號往漩渦外推。
培根靠著斷欄站起來,望進那隻灰白巨眼。
他沒有看見被馴服的順從,也沒有看見準備受死的退縮。克拉肯仍然危險,仍然能在下一次出現時撕碎船艦;可是那一瞬間,牠眼裡除了凶怒,還有被暗綠裂光刺出的恐懼。
裂光熄滅。
克拉肯鬆開所有觸手,龐大身軀沉回黑水。牠沒有死亡。漩渦也沒有完全消失,只在牠下沉後一圈圈變緩。海蛇失去掩護,跟著鑽進浪底。
天空重新傳來風聲。
甲板先是死寂,接著有人哭了出來。不是因為歡呼,而是因為終於又聽見身旁同伴的喘息。
火腿挪到培根身邊,用左手抓住他的斗篷。「你剛才有沒有看見?兩把劍撞在一起,火就——」
「先點名。」培根額上全是冷汗,仍看向三條甲板線,「每一區報到。沒報到的先找,不准歡呼。」
抖仔也把裂盾立在船首,聲音因疼痛變得沙啞。「船首一區,依序回報!」
名單從船首傳到船尾。
第一遍少了一名右舷炮手,火腿臉色瞬間發白,轉身就要往破欄外找。憨吉卻在倒塌火藥架後連吠三聲。炮手被卡在兩個空桶之間,左腳骨折,仍有呼吸。小被想立刻飛過去,布面卻只抬起一角便跌回擔架旁。
「我去。」火腿把燙傷的手護在胸前,用另一邊肩膀擠進架下。他和兩名盾手一起抬開木梁,沒有再拿不穩定的長劍切靠近傷者的結構。
完整點名報到最後一區時,船上保住了所有性命。緊接著送來的傷單卻寫滿整頁:三名炮手骨折,兩名水手被海蛇黏液灼傷,小冰肩背裂傷,赤焰翼膜撕裂,青翼胸鱗破損;抖仔右肩腫起,盾緣崩裂,培根手背撕傷,火腿右手燙傷。另有十多名隊員出現失溫、撞傷與拉索磨傷。
小被先把僅剩的暖光分給仍在發抖的落水者。每多包住一名傷者,她身上的金白格紋就暗一層。等最後一張擔架扣穩,她已完全無法自行飛行,只能被抖仔用沒有受傷的手小心捧起。
「妳剛才差點把自己撕開。」抖仔低聲說,鼻音重得不像平時。
小被的一角輕輕貼上他的掌墊。抖仔閉了閉眼,把她放進有暖燈的低架,才回頭接受白鬍替自己固定肩膀。
琥珀在炮聲停下後繼續處理最重的單一傷者。暖金鳴環每亮一次,清鳴就更沙啞;穩住赤焰翼傷和一名毒液灼傷的炮手後,琥珀連站穩都變得困難,只能收翼伏在救護區。阿薯接手較輕傷者,把藥根分成數份,讓根光沿淺土盆一段段延伸。最後一株藍花根枯成灰白時,他沒有再假裝還能施術,只讓船醫繼續清創、夾板與包紮。
阿蛋按傷勢和工作需要分發剩餘荷包蛋餅,阿醬把雙醬袋改成更小口,親自替拉索隊遞水。他們在每一筆領用後寫下「有用」「太乾」「差點噎到」「需要更多水」,沒有把一場勝利當成配方已經完成的證明。
小小豬落到斷裂護欄旁,喉嚨已啞得只能低聲說話。火腿看著他胸環上的刮痕,先抬起下巴,卻沒能像平常那樣立刻挑釁。
「剛才那口火……很厲害。」火腿說。
小小豬瞥向他燙傷的手。「你那把劍剛才也差點很厲害地燒掉主帆。」
火腿耳朵垂了一下。「我知道。」
培根坐在旁邊讓船醫包紮,沉默片刻才說:「但你發現失控後,把劍轉向海側,沒有鬆手。那名索手才沒被火掃中。」
火腿望著焦黑帆繩,又看向正在包紮的索手。「差一點還是差一點。」
小小豬沒有嘲笑。他收起雙翼,讓尾巴靠近火腿身旁。「所以回去以前,誰都不准再試一次。」
火腿抬眼。「你是在擔心我?」
「我是在擔心船。」
「你剛才明明先看我的手。」
「那是因為它冒煙。」
培根一本正經地補充:「確實很顯眼。」
火腿瞪了培根一眼,緊繃了一整場的肩膀終於稍微放下。培根、火腿與小小豬都笑得很短,笑完仍不約而同望向傷員線。
白鬍把兩柄祖傳長劍分別放進油布匣。窄刃的刃側多了三處細缺,護手附近留著一條洗不掉的淡白痕;寬刃除了焦黑黏液,還有一道從刃脊延伸到護手前方的暗紅裂紋。兩柄劍都不再發光,無論培根或火腿怎麼回想,也說不清方才的反應如何開始。
「我只寫看得見的。」白鬍說,「撞擊位置、熱痕、缺口、誰在用。其他的回港後查兵器簿和修繕紙,別在海上替它們編答案。」
培根點頭。他把兩劍交進修理流程,沒有因那道弧光便宣稱自己掌握了某種力量。
霜耳仍站在右舷。他把聽潮筒再次放進逐漸平緩的海,聽了很久,臉色反而比戰鬥時更蒼白。
「牠退回去了。」霜耳說,「但下面還有聲音。」
「什麼聲音?」培根問。
「像很遠的金屬,在一扇關了太久的門後摩擦。」霜耳看向東北偏北,「我只能確認方向,不能說那是什麼。」
船首白兔徽記已恢復普通的白色,只在木紋最深處留下一圈淡灰痕。培根在戰報上畫出四個並列欄位,分別記下徽記亮起的時刻、暗綠裂光的方向、霜耳聽見的空段與克拉肯的反應。四欄之間暫時留白,等返港後再由各地紀錄逐項核對。
青翼帶著還能飛行的龍先升上雲底,把「聯軍仍在、海怪退去、傷員待援」送往最近空哨。空哨再把短訊交給海上信標逐站接力;完整經過、傷勢和那些尚未理解的異常,仍跟著小白兔號返航。
直到舵手確認船首已離開漩渦外緣,甲板上才響起真正的歡呼。
那不是為了宣告克拉肯已死,而是為了他們在第一次並肩作戰時,真的把同一艘船和彼此都帶了回來。
小白兔號拖著受損主帆轉向西南。夕光穿過雲縫,落在裂盾、斷欄、包紮中的翼與兩個封好的劍匣上。海面從墨黑慢慢恢復深藍,只有東北偏北的遠處,仍有一小片水沒有反光。
更深的海底,暗綠裂線在古老石縫間熄成一點。
克拉肯龐大的影子守在裂縫外,觸手因傷勢緩慢收縮。牠沒有向那道石縫靠近,反而用身體堵住更深的黑暗。
而在連牠也不願接近的無光處,一串氣泡貼著冰冷石面升起。
一道極輕的笑聲,順著沒有名字的水路飄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