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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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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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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塔的門被風撞開時,第一陣真正的暴雨正越過龍城外牆。

青翼收起細長的藍綠雙翼,前爪把一塊包著防雨布的執勤板放到石桌上。冷青色鱗片間全是雨,連牠平常收得很整齊的翼緣也在滴水。

「完整板到了。」青翼說,「失聯的是三名巡查員。最後核定的路線從古界線東門出去,接西側既有的林務路。三名巡查員都已逾期未歸。」

執勤板上沒有答案,只有三名巡查員的出勤欄、原定路線與尚未劃掉的返城格。培根把板移到燈下,肩頭才抬高一些,腫脹便隔著深藍斗篷拉住動作。他改用另一隻手壓平防雨布,不讓自己多做那一下。

火腿站在他身旁,右手仍纏著繃帶。赤紅斗篷下,破浪劍已固定在不會碰到傷手的位置。他讀完路線,第一句不是問木材。

「先找人。」

「先找人。」小小豬也說。

黑金胸環貼在小小豬仍未痊癒的胸前。牠只把翼張開一小段便收回,沒有用逞強掩飾那一瞬間的緊痛。

琥珀逐一看過眾人的固定帶、飲水與回程安排。她已按要求休息過,暖金鳴環的清聲也恢復平穩,可檢查到火腿時,仍用尾端把他的劍鞘往外推開一些。

「右手不准硬扛。」

「我可以用左手硬扛。」

「那叫換一隻手犯錯。」

火腿張口想辯,小被已用一角輕輕拍了拍他的皇冠。淡金花紋仍比平常黯淡,四角流蘇卻都繫妥了。小冰把水鐘、刻筆與抄紙分別收進防雨層,信標弩仍留在小白兔號,沒有因為任務忽然出現在她背上。

培根與火腿扣穩劍柄、繫緊細帶,再把執勤板上的小格一格格翻開核對。小小豬以前爪拉緊胸環束帶,青翼與琥珀也逐一確認各自裝具。小被把備用帶收進內側織紋。小冰按過袋口,確認每一個扣結都已密合。

七人的名單因此定下:培根、火腿、小冰、小被、小小豬、青翼與琥珀。

本次安排由七人先行,龍國後援隊沿既定救援線後續跟進。

沒有人把合法取材從任務上抹掉,卻也沒有人讓它排在失聯巡查員前面。

龍城到古界線東門的古界線外石道全長十八公里,正常便要半日至一日。暴雨把石縫灌成細流,隊伍更不可能替抵達時間作保證。青翼壓低高度,沿石道兩側巡查;小小豬沒有加入長距離飛行,只在路面被落枝截住時短距離張翼,確認上方沒有第二根斷木。

培根和火腿用雙腳踩實每一級濕石。兩柄劍都封在鞘內,既不拿來當拐杖,也不讓受傷的手與肩長時間受力。小被有時貼近路面滑行,有時讓毯面微微拱起,替小冰的記錄袋擋住斜雨。琥珀走在隊形中段,每隔一段便重新點名,聲音不急,卻不許任何回答含糊。

抵達古界線東門時,門外的林影已被雨壓成一片深灰。

青翼先落在界門內側,尾端指向林務記錄標出的舊路口。「越過去以後,只走既有路線。不能用龍焰燒路,不能以爪留下改地痕,也不能用強翼風把倒木吹開。」

火腿看向自己腰側的劍。「武器也不能拿來擅改地貌。」

「對。」小小豬說,「救援需要切斷已確認不承重的阻礙時再說。沒有確認以前,誰都不動。」

火腿把左手從劍柄上移開。「我有聽見。」

培根看了他一眼。「我還沒說話。」

「你那個眼神已經說完了。」

短短一句把緊繃鬆開了一瞬。越過界門後,笑意便被林裡的聲音收走了。

西側沒有新開的道路。七人沿著既有的無名林務路線前進,路面有時只剩兩排被落葉遮住的舊踏痕。雨打在高枝上,再沿層層葉面落下,近處像細砂,遠處像一整面不斷移動的水牆。倒木橫在坡間,盤根從土裡翻出,下面的泥水已由褐轉黑。

青翼不再升高。密枝會遮住牠的翼尖,強行拍翼又可能推動鬆土。牠改成貼著林務線低飛一段、落下核對一段,前爪只踩既有石面,不在濕坡上另抓支點。

小冰每到一處仍可辨認的舊標記,便停下水鐘,在抄紙上記一個短格。她不把藍圖當成已走過的路,只記眼前確認的彎向、坡度與水流。培根看她寫到第三次時,問:「和執勤板合得上嗎?」

「到這裡合得上。」小冰說,「再往前那一格沒有回報記號。」

前方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

所有人同時停住。

那不是武器,也不像獸吼。是一根吸飽水的老枝在重量下折開,先撞過兩層樹冠,最後卡在坡面與另一株倒木之間。碎葉和雨水一起落下,露出後方一小段被沖得發亮的路。

青翼先看見路邊的翼。

牠才往前移了半步便猛然停住。收緊的雙翼僵在背側,龍口張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尾端隨即重重橫在隊伍前方。下一息,牠才讓出琥珀能通過的位置,前爪仍緊扣著既有石面。

第一名巡查員側臥在翻起的樹根下,前爪仍壓著一段已被切斷的巡查繩。雨水從翼骨邊緣流過,身體沒有隨呼吸起伏。

琥珀立即上前。她先把龍首貼近巡查員鼻端,再以前爪穩住頸側,安靜等過足以確認的時間。暖金鳴環亮起一點,光沒有擴成治療膜,只照清護帶接縫下那一道狹窄傷口。

她換了位置,再檢查一次。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琥珀的聲音起初仍然平穩,說到最後時卻停了一息,「已經無法挽回。」

火腿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那句平常總是衝在動作前面的話卡在喉間,只剩一口急促的呼吸。小被飛到巡查員上方,毯面斜成一片小小的遮雨面;一角流蘇輕顫了幾下,才貼住濕石。她沒有放出暖光,也沒有假裝還能把生命拉回來,只讓雨不再直接打在那張閉起的龍首上。

小冰蹲在既有石面上,握住刻筆。筆尖在紙面停得比平常久,壓出一個過深的小點;她穩住呼吸,才依序記下位置、巡查繩斷口與傷口。「只有一處。」

培根握著執勤板的手一時沒有翻動下一格。他看過巡查員仍壓著斷繩的前爪,才讓聲音重新穩下來。「先不要判斷。找另外兩名。」

第一具遺體之後,路線沿坡側折下。眾人沒有拉直被切斷的繩,也沒有移動周圍枝葉,只用舊標記確認可走的石面。不到同一段林務路的下一個彎處,青翼再次落下。

第二名巡查員倒在排水淺溝旁,尾部仍朝著來路,翼卻護在胸前,像在最後一刻想遮住什麼。琥珀依相同順序檢查鼻端、胸腔與頸側。她停得比第一次更久,暖金鳴環的光仍只照明,不施放治療。

「也沒有了。」

青翼的翼緣猛地抽動一下。小小豬把龍首轉開,又立刻轉回;牠的前爪扣進既有石縫,沒有在濕地留下新的爪痕。

護甲接縫下同樣只有一道狹窄傷口。位置並不完全相同,角度卻都避開了正面視線;沒有多餘的劈砍,也沒有第二次補擊。

小冰在紙上畫下第二個落點。雨勢太大,她把抄紙靠近小被毯面下方才繼續寫。「仍是一擊。」

培根望向淺溝。水面有幾片被壓低的葉,除此之外,只看得見雨點。

「第三名還在前面。」青翼說。

第三名巡查員位於再往前的一處高地,仍屬同一段路。事故路段旁放著一個舊林務救援匣,匣蓋被雨沖得發白。巡查員伏在附近,一側前爪收在身前,雨水沿爪尖滴進泥裡。

琥珀走過去時,火腿沒有再跟近。培根也沒有催。

她完成第三次檢查。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身上的餘溫尚未全退,卻已沒有任何治療能夠接上的生命反應。護帶接縫下,同樣只留一處狹窄而精準的致命傷。

三名巡查員,三處不同落點,三次從視線死角完成的一擊致命。

琥珀頸側的暖金鳴環慢慢暗下。她平常用來安定傷員的笑容消失了,沒有立刻回來。

林裡只剩雨聲。

小冰的刻筆懸在第三個落點上,筆尖明顯抖了一下。她把抄紙壓穩,沒有塗掉那道顫歪的起筆,只在旁邊重新寫清位置與傷口。小被沒有說話,只把原本替小冰擋雨的毯面壓得更低,淡金花紋也跟著暗了一層。

小小豬把翼展到不會牽動胸傷的幅度,替第三名巡查員擋住從高處傾下的水。牠的呼吸亂了一拍,前爪在石縫上收緊又放開;牠沒有噴火,也沒有用怒吼填滿沉默。青翼收緊雙翼,前爪停在舊石面上,低低垂下龍首,直到雨水沿著冷青色鱗片流過也沒有抬起。

火腿的左手已扣住劍鞘,包紮的右手也下意識收緊。傷處一痛,他才察覺自己做了什麼,立即主動把右手放開,卻壓不住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誰做的?」

「還不知道。」小冰回答。她看著自己剛寫下的三個落點,聲音不像平常那樣俐落,「現在只知道,他們都只受了一擊。」

火腿終於問:「剛剛才發生?」

「不久。」琥珀說,「但不是還來得及。」

她說完便轉向第二具遺體,準備再核對一次記錄。培根也想跟著回頭,腳步卻在第一名巡查員旁停了一瞬;他吸進一口帶著濕土氣味的冷空氣,才伸手接過她掛在護帶外側的空白板。

「妳已經確認完了。接下來我記。」

琥珀抬眼看他。

「不是要妳離開。」培根說,「是讓別人也做一件事。」

小冰把自己的落點紙移到兩者之間。「我念,培根記。妳只核對生命判定。」

火腿沒有開玩笑。他把被雨打散的普通布帶收回醫療袋旁,動作不快,右手一感到拉扯便換成左手。小被的一角把水袋推到琥珀前爪邊。小小豬也只說了一句:「先喝。」

琥珀沒有笑,卻低頭喝了水。

確認死者之後,才輪到現場。

舊林務救援匣仍留在事故路段旁。小冰掀開匣蓋,小被替她擋雨。裡面只有楔具、一捆防水繩和一張缺去大半邊角的回程圖。沒有會自己指出方向的東西,也沒有能回答襲擊從何而來的記錄。

「林務公用器材。」青翼只確認匣內的舊記號,沒有判定由誰放置。

培根沒有移動救援匣,只讓小冰把內容依原位畫進記錄。火腿沿匣側看過去,發現坡下的巡查繩不是被落石扯斷。斷口平整,兩側纖維向相反方向伏倒,顯然曾被鋒利硬邊割過。

第二具遺體旁的淺溝也有一段相同斷繩。繩結本來繫在既有的林務扣上,現在只剩半圈。扣邊黏著一點鹽白色的粉痕,被雨水沖散大半,仍有幾粒藏在內側。

小冰沒有直接碰。她先在紙上圈起位置,再讓青翼用翼遮住斜雨。「不是樹液。也不是這條路上的石粉。」

「能知道是誰留下的嗎?」火腿問。

「不能。」小冰說,「只能知道它在這裡。」

淺溝另一側,一段細得幾乎會被雨絲吞掉的線從泥裡露出,穿過被割開的固定繩,再沒入積水。

小冰把四項分開寫下:三處一致傷口、斷繩、鹽白殘留、回收細線。除此之外,她沒有把姿勢、泥痕或猜測增列為證據。

培根看向三處落點,又看向那段幾乎看不見的細線。「保留現狀。先把遺體移出滑坡線,再封存痕跡。」

話音剛落,細線突然繃直。

沾泥的線身貼著地面滑向淺溝,積水被實際拉出一道窄痕。小冰立即把手按上旁邊的舊石,沒有碰線。

「右下!線在回收!」

雨打枝葉的聲音蓋住一陣很近的濕葉摩擦。淺溝旁的低枝先被壓低,積水隨即向外濺開;一道窄冷刃光從倒木的背光側掠出,貼近正在回收的細線與線旁位置。

培根已拔出定潮劍。

他沒有向霧裡追。雙腳一前一後踩住既有石面,雙手扣穩劍柄,把劍脊斜放在證物與淺溝之間。未具名短刃擦上劍脊,發出短促金屬聲;銀藍潮紋只亮了一瞬,雨水在刃側偏成一道斜弧,近身撞力也被卸向空著的坡外。

窄冷刃光立刻縮回倒木陰影。被壓低的濕葉接連彈起,水花沿來時方向退回淺溝;來者始終貼著雨簾與背光處移動,沒有人看清外形,視線也追不上任何可供辨認的外貌。

代價立刻從劍柄扭回培根肩側。他吸了一口冷氣,受傷的肩頭再也抬不上原角度,卻在失去控制以前主動鬆開受力,讓劍尖落低。

「培根!」火腿拔出破浪劍,左手主握,包紮的右手只貼住握柄下側。他沒有蓄火,寬刃也沒有朝淺溝亂斬,而是橫在兄長前方接住第二次衝擊。

左側灌木被近身移動擠得向外一晃,另一瞬窄冷刃光沿舊石掠向火腿。金屬相觸的聲音短而尖,破浪劍的刃紋被碰出一點暗紅,水氣立刻冒成薄白霧。火腿的右手一縮,沒有硬把劍壓回去。他順著衝力退開一步,雙腳仍保持直立換位,讓劍面把短刃帶向無人的樹根外側。

「低處,左側枝葉!」小冰喊。

她放在石面的記錄袋正落在下一次近身掠擊的方向上。小被整張毯面往下一沉,兩側邊緣夾住袋帶,四角同時後收。窄冷刃光擦過袋子原來的位置,只劃開外層雨幕;小被與記錄袋都退回舊石後方。

小小豬的尾端立刻壓住小被後側邊緣,前爪扣在既有石縫上,沒有刨土。胸傷讓牠的呼吸重了一拍,牠仍沒有噴火,也沒有用翼風把整片霧掀開,只用身體把小被與三具遺體隔在水路之外。

青翼貼著坡面短距離躍起,從較高角度看向水流。牠看見淺溝下游的雨點先向外彈開,接著一排低枝依序伏下,又在水霧後逐一回彈。

「近身移動都沿著水邊!」青翼說,「上方枝葉沒有受動。」

這句話沒有讓眾人看清來者,卻讓七人知道該守哪裡。

培根退到三具遺體與淺溝之間,不再試圖抬高定潮劍。火腿守左側舊石,小小豬以翼與尾封住右側缺口。青翼維持高低視線,小冰只報實際看見的雨線、枝葉與積水擾動。小被把記錄袋收入毯面下,再將四角展成能同時遮住兩處落點的低弧。

琥珀站在最靠近遺體的位置。

救援匣背光處的積水突然向兩側分開,一道窄冷刃光貼著地面逼近後送位置。暖金鳴環先亮起一點。琥珀沒有把治療吐息用在已確認死亡的身體上,而是讓鳴環發出一圈短促清聲。暖金色震力只推開近身範圍,迎面雨絲向外一折,短刃也在碰到遺體之前收回水霧與陰影之間。

鳴環的清聲隨即轉啞。琥珀沒有連續使用,只退回遺體旁,重新守住自己能守的範圍。

下一聲裂響卻來自更高處。

卡在坡間的倒木微微向下沉。

泥水從主幹下方擠出,原本狹窄的水路忽然漲成急流。倒木的一根側枝橫壓在林務線上,枝條外層被磨開,內裡露出斜向排列的深色纖維。那種纖維可能符合眾人在林務記錄裡讀過的候選條件,但沒有人能在現場完成鑑定;更重要的是,整根側枝正替上方主幹分擔重量。

火腿看見被壓住的路,也看見那段露出的木質。他抬起破浪劍,第一個念頭仍是斬開支節。

小冰把刻筆指向倒木上方。「別切!那不是擋路的枝,是承重點!」

火腿的寬刃已停在半空。

坡頂又落下一股泥水。側枝隨之彎低,卻也確實托住了主幹,沒有讓整片鬆土立刻壓下來。

火腿看清受力後,主動把破浪劍收回。他沒有等培根下令,也沒有用「只切一點」替自己找理由。

「不斬。」他說,「換楔具。」

倒木背光側的濕葉忽然往同一方向伏低。窄冷刃光沒有碰承重側枝,而是繞過舊石,朝回收細線所在的位置近身掠去。

「左上,落枝後面!」

火腿轉身,以劍面擋住短刃。破浪劍上的暗紅只亮到一半便被雨壓熄;他沒有追著反擊,而是用雙腳把自己移回承重枝外側。小小豬同時把一側翼緣壓低,護住琥珀與最近的遺體。青翼從另一面俯衝到舊石上方,讓任何再次近身的動作都會穿過兩道交叉視線。

雨幕沒有散。淺溝的水卻突然往下一沉。

小冰盯住那段回收細線。「細線要走了!」

線頭被實際拉向急水,沾泥的部分緩緩擦過地面。小被四角一收,護住記錄;琥珀守住遺體;青翼與小小豬則一高一低封住能從林務線靠近的角度。細線繞過粗糙石角,繃到極限,發出幾乎被雨吃掉的顫音,隨即從中斷開。

一截被急水扯走,另一截留在舊石旁。

鹽白色殘留沿水膜亮了一瞬,很快暗下。下游的低枝接連晃動,短促入水聲隨即被暴雨蓋過;沒有話語,也沒有能辨認身分的叫聲。急流捲過彎處,近身攻擊跟著停止。

青翼看向下游。「可以追水路。」

火腿也看向那裡。他的呼吸還快,破浪劍卻已壓低。

培根沒有回頭。「不追。」

「我知道。」火腿說。

「我們有三名死者、一段正在滑動的坡,還有會被水沖走的現場。」培根把每一項都說清楚,「追下去,這些就沒人守。」

青翼收回正要張開的翼。小小豬也把視線從急流移回倒木。沒有誰把撤離聲當成勝利;眾人仍不知道襲擊者的身分,斷繩、鹽白殘留與留下的細線也還在現場,對方便已利用雨水與急流退出。

坡面再次震動。

眾人立刻轉回救援。

救援匣裡的楔具終於派上用途。火腿以左手為主取出第一枚楔具,穩穩調正窄端,右手只負責扶住,不持續施力。小冰依泥水從主幹下方冒出的順序,標出三個可以接住現有重量的位置;她只記實際受力,不宣稱哪一處永遠安全。

培根不能高抬肩頭,便蹲低到舊石旁,用定潮劍的劍脊試接一次滑動方向。他沒有讓潮紋替大家找路,只用雨水偏轉與木幹震動確認力從哪裡來。每確認一處,小冰便把刻筆移到相同方向。

「第一枚在這裡。」她說,「只承接,不抬幹。」

火腿把楔具推入既有空隙,再用劍鞘末端壓緊。第二枚由他與小冰共同固定。小被貼近地面,以毯面擋住灌進工作區的水;她的淡金花紋只亮出幾個微弱交點,光不夠修補坡面,卻足以讓眾人看見防水繩是否滑脫。

小小豬以前爪壓住繩端、後爪穩住舊石,尾部繞過匣側,沒有在泥土裡挖新溝。胸前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痛,琥珀便站在牠側面計數。

「再一息就換位。」她說。

「我還能——」

「一息。」

小小豬閉上龍口,沒有用最強者的身分討價還價。一息後,牠真的放開。青翼落到原位接住繩端,雙翼收攏,不用強風,只以身體重量保持拉力。

防水繩沒有綁上活樹,也沒有拖動承重主幹。七人只利用原有林務扣、舊石與救援匣旁的固定點,把三名巡查員所在的路段分成三個可暫時停留的區域。楔具承接正在下沉的側枝,沒有把它抬起;水則沿原本淺溝排下,不再直接沖過遺體。

可能的候選木材就在眼前。

沒有人取。

火腿甚至沒有再看那段深色纖維。他把最後一圈防水繩交給小冰核對,自己退回第三名巡查員旁。右手因短暫施力重新發熱,他便照著先前的醫療限制放開,不把疼痛藏進笑話裡。

「三個位置都能移動了。」小冰說,「但這只是暫時。雨不停,原路一定還會變。」

沿既定救援線後續抵達的龍國後援隊,正是在這段暫時穩定的時間裡進入現場。

沒有多餘的追問。青翼把執勤板交給後援核對,小冰依序指出三處一致傷口、斷繩、鹽白殘留與留下的一截回收細線;琥珀則親自完成三次死亡判定的交接。四類證據先記錄、再封存,沒有一項因急著辨認敵手而被說成超過證據所能證明的事。

後援隊先接走第一名巡查員,再接第二名,最後是伏在救援匣旁的第三名。小被逐一移開遮雨的毯面,每移開一次,淡金花紋便暗一分。她沒有試著把暖光送進已經停止的胸腔,只用四角把滑動的固定帶推回正位,讓後送不在坡上失衡。

琥珀站在最後一具遺體旁,直到後援完成接收。

她下意識低頭,想再收一次散在地上的藥具。這回火腿先把布帶束好,小冰收起記錄板,培根則將水袋放回她前爪旁。

「點名交給妳。」培根說,「收具交給我們。」

琥珀看著空下來的三處位置,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培根。」

「在。」

「火腿。」

「在。」

「小冰。」

「在。」

「小被。」

小被抬起一角。

「小小豬。」

「在。」

「青翼。」

「在。」

琥珀最後說出自己的名字。這一次,回答她的是其餘六道聲音。

「在。」

她仍沒有恢復笑容,卻把水喝完了。

後援隊帶著三具遺體沿原有救援線離開危險路段。七人留在較高一側,收回尚可使用的楔具;現場證物已完成記錄與封存,舊林務救援匣也沒有落進急水。培根原想等後援完全越過下一段彎路再動,腳下卻先傳來一陣細碎震顫。

小冰把手貼上舊石。「退離坡緣!」

承重側枝沒有被斬斷,仍在原位撐到最後。真正崩開的是更下方早已泡軟的土層。泥水先從石縫噴出,接著整段林務路像被抽走底板,向淺溝方向滑落。

青翼與小小豬同時張翼,卻都沒有向地面猛拍。強風只會把鬆土推得更遠。牠們改以前爪和尾把小冰、培根與火腿往高側既有石面帶;小被收攏毯面,貼著眾人頭頂掠過;琥珀守在最後,確認沒有任何一名隊員留在滑動線上。

倒木沉了下去。救援匣旁原本的路面連同斷枝一起滑入急水,濁流撞上林務線,濺起一整面褐白水霧。

沒有人受新的重傷,舊傷卻都被這一下拉扯得發痛。培根的肩頭抬不起來。火腿的右手重新發麻。小小豬胸腔劇烈起伏。小被的光幾乎完全暗下。琥珀逐一看過,先確認大家仍能自行移動,再回頭望向已不存在的路。

原路封閉了。

七人所在的高側還留著舊林務救援匣。匣內的楔具與防水繩已經少了一部分,殘缺回程圖則仍壓在底層。小冰把圖攤在小被遮出的乾處,一段一段對照眼前尚存的石線。

圖上通往古界線東門的主線缺了大半。從救援匣所在位置向高側,卻還畫著一條很短的維護記號,末端指向倒木後方。

青翼沿既有石面查看,很快在藤葉後找到一處低矮開口。入口沒有名稱,外側只留著和回程圖相同的舊維護刻法。裡面沒有燈,也看不出通到哪裡;至少入口仍穩,沒有被剛才的滑坡撕裂。

「圖只剩到這裡。」小冰說,「它能證明以前有人用過這條通道,不能證明裡面現在安全,也不能保證出口。」

火腿看了看崩掉的原路,又看向黑暗的入口。「所以不是答案,只是下一個要確認的地方。」

「對。」培根把定潮劍收回鞘內,「先確認能不能進,不能就退出來。沒有路替我們作決定。」

七人重新整理隊形。青翼先看入口上方,小冰核對地面,小被貼近隊伍中央;琥珀再做一次點名。小小豬沒有以龍焰照路,只讓青翼借著外面的天光看清第一段石面。火腿提起已減輕不少的救援匣,右手不持續負重,走了幾步便與培根換手。

培根接過救援匣,雙手扣穩提帶。他的肩傷不允許久提,便只負責跨過入口那一小段,再交給下一名同伴。

沒有誰帶走倒木上的候選木材。

沒有誰沿急水追進霧裡。

三名巡查員已由後援接走,死亡沒有因找到線索而變輕;留下的證據也仍只是三處一致傷口、斷繩、鹽白殘留與一截回收細線,無法替未知的襲擊者定名。

七人帶著耗損的物資與舊林務救援匣,依殘缺回程圖踏入無名舊維護通道。

身後,暴雨很快填滿了原路消失的位置。

前方,只有一段尚待確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