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第 10 章
直立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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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原圖重新封進各自的匣子後,培火港沒有立刻把那艘無旗偵察艇推下水。
接下來七日,修船槌與醫療員的命令輪流支配著碼頭。小白兔號拆掉右舷臨時橫箍,換上重新削合的護板與轉向索;偵察艇則反覆測過舵、帆、排水孔和脫離扣。它的舷側仍留著合法港務編號,身分文件鎖在前艙;旗座空著,船首原本懸掛白兔徽記的位置也蓋上了無紋防水布。
第七日上午,港方醫療員在甲板邊排了三張矮凳。
培根先坐下。他的深藍斗篷只扣一側,免得壓住尚未完全消腫的肩頭。醫療員讓他以定潮劍劍鞘推動一個空木框,再突然拉緊框側短繩。培根能把第一下牽力帶開,第二下便使肩背僵住。
「准出海,准做一次短時卸力。」醫療員在木牌上刻下一道線,「不准持續承受,也不准把痛藏到收劍以後。」
火腿立刻湊近。「那我呢?」
他的紅色短披風下,右手仍纏著薄繃帶。破浪劍的舊缺口只磨去毛邊,沒有用未知材料硬補;寬刃離鞘半尺時,暗紅刃紋像一口沒有燒穩的爐火,亮了一下便退回金屬深處。
醫療員按住他想再拔劍的手。「准攜行,危急時准一次短斬;不准持續蓄火。」
「一次夠了。」火腿說。
培根望著他。「腿腿,你上一次說這句話,劍多了一個缺口。」
「那代表我對一次的理解很有彈性。」
小小豬伏在後方檢查架上,鼻端發出一聲輕哼。牠的黑金胸環隨呼吸微微起伏,胸腔裡的灼痛已比返港時輕,卻仍會在深吸氣後抽緊。
「至少火腿承認自己不會算數。」牠說。
火腿轉頭。「你先通過檢查再驕傲。」
醫療員讓小小豬沿港內浮標飛過一圈,又命牠落回原處。牠飛得平穩,落地時胸口卻多停了兩次呼吸。
「只准短距離輪替飛行,不准強行吐焰。」
火腿努力把笑憋住。「需要我幫你數呼吸嗎?」
「需要我幫你把一次短斬改成零次嗎?」
培根站到兩者中間,語氣很穩。「我支持醫療員。」
小小豬與火腿同時瞪向他。
「你支持哪一邊?」火腿問。
「能讓你們都安靜的那一邊。」
小被最後接受檢查。她把淡金花紋展在日光下,四角流蘇仍有一角比另外三個角慢了半拍。醫療員確認她能維持一次短時暖光包覆,便把後續救護交接牌繫在她內側的收納結上。
「只爭取搬運時間。」小被自己重複一遍,「不追著傷勢耗光。」
抖仔站在旁邊,右肩固定帶尚未拆除。他本來想替妻子把交接牌再綁緊一些,左手伸到一半,便被小被的流蘇輕輕拍開。
「我會回小白兔號。」她說。
「妳最好記得。」抖仔看向培根與火腿,「你們兩個也一樣。誰為了撿劍、撿繩、撿浮標把自己留下,小心我到海上打你們的屁屁。」
火腿小聲說:「他明明沒有上偵察艇。」
培根也壓低聲音。「腿腿,他搭的是接應船。」
「所以還是追得到?」
抖仔厚厚的熊耳動了一下。「聽得很清楚。」
偵察艇由兩名培火港專業小豬艇員操作。一名領航艇員守短舵與工作副圖,另一名帆索艇員照看主帆、測深架和緊急割繩鉤。他們沒有參與四地會議,只收到本次任務需要的範圍:進入共同空白外緣,記錄水面與受力,任何一條中止條件成立便撤。
阿蛋把水糧分成日用、返程與傷員三格,逐格貼上文字標籤。阿醬則在兩枚浮標的脫離扣上再覆一層花生金與藍莓紫交錯的防水漆,讓船員在浪裡也能一眼分清左右扣。
「兩枚都可以放掉。」阿醬說,「拉環一開就不要再抓。」
火腿看著浮標。「你怎麼說得像在交代遺言?」
阿醬把最後一張器材單塞到他面前。「因為你看它們的表情像在挑寶物。」
阿薯與芽芽把剩餘藥根留在培火港,和阿蛋、阿醬一起維持港務與四地往來。古吉、憨吉則跳上小白兔號:古吉巡過每個防水筒,鼻尖在黑水舊證物的封櫃外停了很久;憨吉咬住牠的背帶,把牠從不該靠近的區域拖回來。
清晨退潮時,小白兔號把偵察艇拖離培火港。
船隊沿培火王國東側海岸轉向西北。第一日還能看見東燼港區的火山砂岸,第三日只剩北砲海岸長長的暗影。拖纜每逢換潮便重新量過,火腿幾次想幫忙,都被右手上的白色停工帶提醒,只好坐在一旁替船員報出纜線抖動的次數。
「這工作很重要。」他對培根說。
「當然。」培根答道,「尤其是你沒有碰繩的部分。」
第四日傍晚,北側救援港的白燈從高崖下亮起。船隊停靠一夜,補水、換下磨熱的拖纜;白鬍攤開前次北移試航留下的工作紙,只沿紙上已實測的深水段繼續北行。
接下來六日,海色由火山砂映出的灰藍慢慢轉深。無名礁群尚未露出時,霜耳已在小白兔號左舷聽網裡記到零碎的石面回響;他把魚群、船底與遠礁分開標在三張紙上,逐張收進不同的防水夾。
小小豬與青翼大多留在甲板休息。到了第六日清晨,青翼才升空看過前方礁線,又落回桅旁。
「南側深水還在。」牠說,「北面能看見三處礁尖。共同空白在兩者之間偏南,海面沒有船。」
小小豬抬起龍首。「也沒有能讓火腿怪罪的島。」
火腿正在替破浪劍重新纏握帶,聞言立即回答:「我本來打算先怪風。」
「風比你可靠。」
「那等一下別用翅膀。」
同日下午,小白兔號在共同空白南側的預約水域收起拖纜。兩艘船隔著仍能看見三短燈訊的距離;白鬍留在原位,抖仔、霜耳、古吉、憨吉與港方醫療員都守在接應船上。
偵察艇升起半面帆。
培根、火腿與小冰分站在繩架、前艙和測量位。小被伏在乾布架上節省光力;兩名艇員一前一後守住舵與帆。小小豬和青翼最後才離開小白兔號,低低飛在偵察艇兩側,輪替看北方礁線與南側退路。
半日後,第一處礁尖出現在北方薄霧裡。
領航艇員把船速降到只夠維持舵效。小冰先朝南側普通海面射出一支冰星標矢。短箭帶著一點冰藍冷光落進一號浮標的繩環;浮標隨白浪起伏,向東南緩慢漂移。她再把第二枚浮標放到船尾偏北,讓兩處水面同時留在視野裡。
西風掠過船面,兩枚浮標上的短布條都向東偏斜。
「正常水面向東南推。」小冰報出結果,「南側退路可見。」
偵察艇又往北移了一小段。
一聲硬響從船底附近傳入時,帆索艇員的手立刻離開測深繩。
相同的短響每隔半息便再鑽進薄船板,總共七次。整艘艇像忽然屏住呼吸;停了一息,震動就此斷掉。
小冰的筆尖懸在紙上。她見過同樣的節奏,仍有一瞬間想抬頭尋找它的方向;那股衝動使她背脊發冷。她吸了一口帶鹽的風,把視線按回水鐘與船位,只寫下七次震動和短暫空白。
「無旗,無白兔徽記。」她補記,「七聲仍出現。」
「先別把它和別的東西綁在一起。」培根說。
話音剛落,小小豬忽然收緊雙翼。
「東北方,水面變黑。」
最初只是一條比周圍浪谷更深的暗線。西風仍向東吹,普通白浪一層層從偵察艇旁滑過;那條暗線卻沒有順風伏低,反而從海面向上抬起。黑色海水像一大片被推直的厚布,底部留在原處,上緣越升越高,轉眼便超過短桅。
水牆迎著風。它的表面沒有完整浪峰,只有一股股黑水沿近乎直立的斜面向上攀,再從另一側消失。
小冰盯著一號浮標。南側冷光仍平貼在普通浪面;二號浮標卻突然向北一跳,繩子從水中斜著竄起,像被看不見的重物拖往礁群。
她喉頭發緊,第一個字沒能發出來。
青翼已從上空急轉而回。「北側礁線在靠近!」
並不是礁石移動。偵察艇正被一股與表面風勢不同的橫流推向北方。
「撤!」領航艇員猛轉短舵。
帆索艇員放下主帆,船首剛指向南側,二號浮標繩便完全繃直。船尾被扯得一沉,黑水越過低舷,重重打在甲板上。
培根拔出定潮劍。他沒有看刃上浮出的淡藍光,而是先看繩索、船尾扣與艇員清出的回彈區。右腳退半步,劍脊斜壓在繃緊的浮標繩上;繩力沿銀白劍身滑向側方,淡藍潮紋才一節節亮起。
「全部離開右舷!」
他順著可見的拉力把繩索帶向脫離扣。第一道潮紋在劍尖聚成細線,浮標繩偏開半尺;下一股橫流隨即從另一角度撞來,細線當場碎成散光。
反震灌進培根尚未痊癒的肩頭。他雙手一軟,劍背仍死死壓著繩。
「拉環!」他吼道。
帆索艇員撲向甲板扣,手勾住一號與二號浮標的總脫離環。木銷拔出的瞬間,兩條繩一前一後抽離船側。二號浮標立刻被黑水捲走;南側那點冰藍冷光也在翻浪裡迅速遠去。
船身輕了一下,測深繩卻在艙底驟然收緊。
沉在水下的鉛錘像卡進另一股流裡,粗繩從測深架彈出,掃倒帆索艇員。那名小豬水手的安全帶被繩結掛住,整個圓身撞上右舷,半邊身體翻到船外。
火腿已拔出破浪劍。
他原本要斬向測深繩。暗紅刃紋從護手竄出,短焰裹住劍身前半;下一個浪頭卻把粗繩甩進劍鍔,劍與水手同時被拖向右舷。
火腿的雙手本能地抓緊劍柄。
那是王室祖傳的破浪劍。刃上的每一道焦痕、每一處缺口,都跟著他們從海怪戰場一路回到培火港。再放鬆一點,劍就可能被測深繩帶進黑水,再也找不回來。
船外傳來一聲嗆水的咳喘。
火腿看見水手的安全帶正從肩側往上勒。那名水手一隻手還抓著舷緣,另一隻已被黑水壓到看不見。
他只停了短短一息。
對培根而言,那一息長得足以看見弟弟也被繩子拖下去。
「腿腿,放劍!」
培根的聲音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他將定潮劍往艇中央一拋,顧不得肩頭劇痛,整個身體撲向右舷,雙手抓住水手腰帶。
「看著他!不是看你的劍!」
火腿像被那聲怒吼擊中。他猛然鬆開劍柄,刻意收掉尚未成形的火焰。破浪劍被繩子扯離手中,在濕甲板上撞出刺耳聲響,旋轉著滑向船尾。
他沒有回頭。
火腿壓低身體靠上舷邊,左手抓住水手的工作帶,受傷的右手探進浪裡,扣住對方被水壓住的手臂。黑潮的橫向拖力同時拉扯繩索、水手與他,繃帶立刻滲出紅色。
「抬頭!」他朝水手喊,「先呼吸!」
小被從乾布架上飛起。她沒有替兩頭小豬增加拉力,而是把一角繞到水手後腦,另外三個角護住對方口鼻、胸前與被安全帶勒住的肩部。淡金花紋逐格亮起,暖光使被冷水打亂的呼吸重新接上。
領航艇員抽出緊急割繩鉤。培根與火腿把水手往上拖的同時,他沿測深架外側切入粗繩。第一刀只割斷外股,回彈的繩纖擦過艇沿;培根忍著肩痛,用雙手把受力帶向空出的船尾。
「再一次!」
第二刀落下,測深繩應聲斷開。
失去水下拖力的艇身向南一偏。培根和火腿同時往後倒,把嗆水的艇員摔進甲板中央。小被的暖光緊緊包住他的頭頸與胸口,淡金織紋卻迅速暗了一層。
破浪劍撞在桅座下方,半截劍身懸在排水縫旁。火腿只看見一道暗紅反光,仍先把嗆水水手翻向側面,讓他咳出海水。
「南側白浪被切斷了!」青翼在上空喊。
直立黑潮正向西傾斜。它沒有順風倒下,底部的黑水卻往偵察艇方向膨起,像整面海牆失去支撐。
小冰的兩枚浮標都已不見。她的手在發抖,仍把信標弩架上肩頭,朝南側尚存的普通浪尖連射三支冰星標矢。三點冷光沿同一條退路落下,把仍能看見的正常水面重新標了出來。
「三點向南!」她高聲報位,「小白兔號在第三點外側!」
領航艇員壓舵,另一名艇員忍著肩傷用左手鬆帆。偵察艇擦過第一點冷光時,黑潮在後方崩落。
轟鳴像整座海面同時撞下。巨浪追上船尾,將偵察艇向前拋出;右舷護板承受第二下撞擊,裂紋從排水孔一路爬到舷條。海水湧進低艙,小被被震得貼上艙壁,暖光幾乎熄滅。
小小豬回頭望向壓來的浪牆,胸腔本能地吸進一大口氣。黑金胸環剛泛起熱色,灼痛便從胸骨內側刺開。
牠想起醫療員的禁令,也看見火腿已經放開劍柄去救水手。
小小豬硬生生閉住龍口,將那口熱氣從鼻間散成無害白霧。牠與青翼一左一右壓低飛行,以翼尖指住三點冷光外側的安全水面。
「不用火!」牠咬著痛意喊道,「跟著標記出去!」
小冰朝南方夜色射出三道短促冷光。遠處,小白兔號立刻回了三次白燈。
白鬍讓小白兔號斜切到預約水域外緣,再放出帶浮囊的拖索。憨吉咬住輕索協助船員送線,古吉伏在船首急促吠叫;霜耳一隻手壓著聽網,另一隻手向白鬍報出偵察艇船底震動正在接近。
火腿用左手勾住拖索,培根固定船尾扣。兩船接上時,偵察艇右舷又裂開一小段,卻終於離開向北的橫流。
抖仔第一個跳到接合板旁。他沒有碰右肩,只用左手逐一點過登船者。兩名艇員、培根、火腿、小冰、小被;上空還有小小豬與青翼。
全都回來了。
他嘴邊那句要打屁屁的話沒有說出口。港方醫療員接過嗆水水手,小被維持暖光直到乾毯、吸水布與固定帶全部就位,才鬆開四角。淡金花紋幾乎暗到看不見,她落進抖仔左手時,流蘇仍朝傷員方向伸著。
「交接了。」抖仔低聲說。
小被這才把那一角收回來。
火腿跪坐在甲板上,右手不停發抖。他望向仍在偵察艇桅座下的破浪劍,沒有立刻去拿。
培根的怒氣也在確認水手能呼吸後退成後怕。他靠著船舷,肩頭痛得抬不起來,卻仍看著弟弟。
「我剛才以為你會跟劍一起下去。」
火腿低著頭。「我也差一點只看著劍。」
培根沒有說教,只把未受傷的手伸過去。火腿碰了碰他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把破浪劍從桅座下撿回來。劍沒有新增裂口,護手卻全是粗繩擦出的濕痕。
甲板上只剩傷員急促的咳嗽,以及霜耳記錄損失時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
兩枚浮標、整段測深繩和鉛錘都留在共同空白。偵察艇右舷護板裂損,一名艇員肩部遭安全帶與繩索勒傷,又吸入海水,必須停勤十日。培根的舊肩傷重新腫起,火腿右手的傷口裂開;小被耗掉了本次唯一一次暖光包覆,小小豬雖然沒有吐焰,胸腔仍因急停而疼痛。
眾人帶回來的只有分開填寫的現場紙本、三支冰星標矢的落點時間,以及一個尚不能解釋的先後順序:七聲停下後,黑潮才在逆風中直立。
白鬍把偵察艇拖回原路。六日後,兩船重新進入北側救援港;再過四日,培火港的修船架接住裂開的偵察艇。傷員先走封閉通道,器材損失單則掛在外側檢修板上。
補給攤車仍在公開泊位邊冒著熱氣。那名戴灰帽的助手替修船員遞餐盒時,看見「雙浮標棄置」「測深繩割斷」「右舷撞裂」三張外修牌,也從疲憊水手的零碎談話裡聽見先卸繩、後收焰、再救人的大致次序。他把幾個簡短記號寫在點餐紙背面。
港務內室的門在他面前始終關著。
小冰將直立海水暫記為「直立黑潮」。她在名稱旁畫了一個方框,另在兩個待查欄裡分別寫下「來源」與「七聲關係」。
培火港抄出四份相同紙本,逐一列明風向、正常水面標記、黑潮形狀、橫流方向、撤退結果與尚未回答的問題。培火檔案室當地收件;另外三份裝入有交接簿的防水筒。大熊、馬鈴薯與龍國的檔案庫各自在實體紙本送達並蓋下收件章後開始查找,短碼只負責回傳是否查到相符記錄,以及可供後續調卷的目錄編號。
等待期間,修船槌每天照常響。嗆水艇員的呼吸逐漸穩定,卻仍被醫療員禁止靠近帆索;培根與火腿換過兩次藥,小白兔號也完成遠洋前的舵索檢查。三地的紙本真正送入各自檔案庫後,回訊才沿信標鏈陸續抵達。
培火:未命中。
大熊:未命中。
馬鈴薯:未命中。
最後一段龍國短碼多了一行:目錄命中;調卷編號隨碼附列。
內室安靜了很久。
火腿先吐出一口氣,像終於找到下一扇能敲的門;隨後,他又盯住那組編號。編號沒有帶來黑潮形狀、紀錄年代或任何解釋,卻是四地回訊裡唯一能繼續核對的線索。
「去龍城。」他說,「看原卷,不猜答案。」
培根將四地回訊分開壓在桌面。「目的只有一個:核對編號對應的原卷。」
查檔使團很快確定。培根、火腿、小冰、小被、小小豬與青翼登上小白兔號;白鬍掌舵,霜耳管理航行與聲紋紙。抖仔的右肩仍不適合遠行,他留在培火港協調後續回訊。阿薯、芽芽、阿蛋與阿醬也留港,照顧傷員、船班和封存原件。
出航前,小被繞著抖仔飛了一圈,把一角流蘇塞進他左手。
「我會把原卷看清楚。」她說。
抖仔握住那一角,又很快鬆開。「先把自己帶回來。原卷不會跑,妳會飛太快。」
火腿背著破浪劍從旁經過。「放心,我會看著她。」
抖仔抬眼。「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培根跟在後方。「這次我同意。」
「你們可不可以等船開了再聯手?」火腿抱怨。
小小豬收攏雙翼落上後甲板。「不行。這是培火港最後一項必要檢查。」
小白兔號離開培火港後,沿王國東側外海北上,再轉向西北。第一夜,火腿仍會在船底偶爾傳來木響時抬頭;第三夜,他終於能分辨霜耳記下的帆索震動,不再每一次都去碰劍柄。
第七日,南方灣口的高崖從海霧後方展開。青翼先升空核對灣內風道,小小豬飛過灣口第一座導航塔便落回後甲板,胸腔在短飛後明顯起伏。小白兔號收小外帆,沿黑崖長灣最後一千兩百二十公里的狹長水道向內航行。
第八日傍晚,石木碼頭的層疊棧橋出現在峭壁下方。更高處,龍城的石牆與塔影被晚霞染成暗金色;連接碼頭與城門的盤崖石階沿山壁折了數次,最後消失在雲霧裡。
白鬍把小白兔號停進外側錨地,降下登岸板旁的待泊燈,示意疲憊使團先回艙休息。
培根站在船首,雙手夾著那張只有目錄編號的龍國回碼。八日海程把共同空白留在遠方,卻沒有讓直立黑潮變得更容易理解。
能讓他們繼續核對的原卷,仍在懸崖上的龍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