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遠古深淵篇
第 1 章
四大領地的日常與暗潮洶湧的危機
9,527 字・約 23 分鐘
清晨第一縷陽光越過初火山脈時,熔冠城的屋頂正冒出一排排白煙。這座背靠溫熱山坡、沿暖麥河展開的王都,是培火王國的心臟;由小豬族治理的培火王國,以西南海域的巨大火山主島培火島為中心,工坊、農田、果林與港島環繞在外。
紅瓦街道上,早餐鐘一響,麵包香、煎蛋香和剛開封的果醬甜味便一起飄進火山皇宮。幾百公里外,貨車正從南曦田野把穀物送向各地;更遠的培火港也已迎來晨潮,等待跨海貨船靠岸。
培根國王是共同治理培火王國的兩名小豬族國王之一,也是兄長。他把培火港送來的晨報壓在餐桌一角,逐行核對冰塊、乾魚和修船鐵釘的數量。深藍色斗篷覆在肩背,低矮皇冠中央嵌著一顆清澈藍寶石;他神情沉穩,連喝熱可可時都像在審閱一項重要工程。
另一位共治國王火腿是培根的弟弟,也是個熱心勇敢、常常想到便先做的小豬。他披著赤紅色斗篷,皇冠中央的紅寶石像藏著一小點火光,此刻卻把鼻子湊近另一個餐盤,十分嚴肅地觀察上面的荷包蛋。
「這一顆需要我親自檢查。」火腿說。
培根沒有抬頭。「你剛才已經檢查兩顆了。」
「所以我有經驗。」
「你的經驗是把證物吃掉?」
火腿想了一下,將荷包蛋一口塞進嘴裡,含糊地回答:「現在沒有證物了。」
餐檯後方,阿蛋立刻抱緊平底鍋。她是掌管皇宮荷包蛋與遠行蛋糧的女性補給管理員,也是一名黑粉相間的年輕小豬。她個子不高,每天都得踩上刻著「阿蛋專用」的小木椅,才夠得著大鍋。她用手握住鍋柄,把最後幾顆荷包蛋護到身後。
「火腿國王,這些是給值夜守衛的。」
「我只是確認他們會吃到安全的早餐。」
「安全。」培根在貨單空白處補上一筆,「主要危險已經吃飽。」
旁邊的阿醬笑得手一抖,差點把藍莓醬抹到自己鼻尖。他是負責花生醬、藍莓醬封裝與調度的男性補給管理員,也是一名粉白相間的小豬。腰間永遠掛著圓頭抹刀,兩種醬料在他面前總能被抹成整齊的金紫雙色弧線。
「培根國王,港口回程補給要不要多放一桶花生醬?」阿醬問,「北極熊水手力氣那麼大,吃得一定也多。」
「多放半桶,另外加熱可可。」培根說,「貨船回到海域中央、由北極熊族居住的大熊王國還要走很久,先把回程那幾天算進去。」
阿蛋把份量寫上木牌。她寫得很用力,彷彿每一道筆畫都能替遠方的水手多留一點溫度。
皇宮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犬吠。古吉是一隻身形精悍、精力旺盛的傑克羅素梗犬,也是王宮裡嗅覺靈敏的追蹤與警戒夥伴。此刻牠追著一隻從窗臺飛走的海鳥衝進長廊,四隻爪子在石地上連滑三次,最後一頭撞進火腿的紅斗篷。火腿被推得往前兩步,順勢護住了差點傾倒的餐盤。
「看吧,」他立刻說,「我留下是為了救早餐。」
培根伸出手,把沾在弟弟皇冠上的一片吐司取下來。「腿腿,你先救救自己的皇冠。」
古吉坐在地上,耳朵豎得筆直,假裝剛才的一切都經過周密計畫。走在牠後方的憨吉則慢慢停下。這隻負責拖索救援與搬運的喜樂蒂牧羊犬比古吉沉穩得多,胸前的長毛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牠先確認餐檯沒有翻倒,才用鼻尖把古吉往門外推。
平常的早晨就是這樣開始的。培根整理來自各區的報告,火腿去看守衛訓練,阿蛋與阿醬準備遠行補給,古吉惹出小麻煩,憨吉負責讓麻煩不要變大。
而在海域中央、冰原與峽灣橫亙數百公里的大熊王國,冰潮港也正迎來自己的早晨。
港灣兩側的峽壁覆著薄雪,吊架、纜柱與一排排倉庫沿水面展開。北極熊水手用手推動貨車,熊掌國徽印在帆布與木箱上。幾艘郵船正在補水,大熊王國主要建造與維修大型船艦的冰晶船塢則傳來規律敲擊聲。所屬大熊王國、兼作遠洋郵運與救援船的潔白小白兔號停在主泊位;白兔只是船首徽記,船上忙碌的仍是北極熊水手。那尊白兔雕像朝向港外,像在等待下一次遠航。
抖仔已在港口駐守了好幾日。
這名魁梧的北極熊島主原本只打算檢查新修的救援索與探勘船回港流程,卻把每一根纜繩都摸過一遍。只要他站上瞭望臺,哪艘船帆角度不對、哪組水手忘了清掉甲板冰屑,幾乎逃不過他的眼睛。
「西側第二根纜柱再加一道防滑繩。」他對港務員說,「昨夜結了新冰,別等誰摔進海裡才想起來。」
一張繡有淡金花紋的魔毯披在他肩背上。她叫小被,是抖仔的妻子,也是冰潮港最快的緊急信使。北風鑽進抖仔頸側的皮毛時,小被的織紋會亮起一點暖光;抖仔忙得忘記吃東西時,她的流蘇則會不客氣地敲他的耳朵。
此刻,一條流蘇正敲了第三下。
「我知道。」抖仔看著桌上已經冷掉的魚湯,「等探勘船回來,我就吃。」
小被捲起湯碗,直接把碗送到他嘴邊。
抖仔只好喝了一大口,低聲笑道:「在水手面前給我留點威嚴。」
小被的金花紋亮了亮,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那艘探勘小船原定在下午返航。它的任務是查看大熊王國與東南方運糧海域之間較少船隻使用的外海,記錄潮向、暗礁與新的漩流。這原本只是一趟平常工作,港務員甚至已在返航欄旁準備好蓋印。
東南方的馬鈴薯王國也把這次探勘記在運糧冊上。這個由馬鈴薯族居住的農糧國度,河谷、平原與農業群島間盡是田渠;居民靠種糧與跨海運糧維生,外海每一道新漩流都可能碰到下一艘糧船。
馬鈴薯王國王都芽心城外,田壟正翻起新土。阿薯是溫和的馬鈴薯族國王,也是熟悉藥根與生命根術的田野療者。他拄著普通木杖,沿水渠慢慢走過一排幼苗;下頷垂著長長根鬚,每走幾步就停下,用手捻一捻泥土,再看看葉面是否被鹽風吹傷。
「靠海的船晚一日沒關係。」他提醒運糧官,「若探勘回報有新漩流,先改小船,再改糧隊。不能讓滿載貨船替我們試危險。」
運糧官把話記下,指向已封好的木箱。「給培火王國的小顆馬鈴薯也裝好了。阿蛋上次說,切成薄片配荷包蛋,孩子們吃得最快。」
阿薯摸了摸下頷根鬚,露出溫和笑意。「那就多放一袋。還有,別把阿醬要的空醬桶忘在倉裡。」
海域西北方,巨龍居住的小小豬龍國從古森林主島一路延伸到高山龍巢與外環龍島。主島沿用「小小豬島」這個古老名字,卻不是住著小豬的小島;此刻,這片遼闊國土的天空仍罩著薄霧。
龍城是小小豬龍國的王都,也是巨龍在古老森林與黑曜高原之間最大的聚居地。高塔間的骨鈴被風吹出低鳴,一頭五色鱗片的巨龍立在城牆最高處,象徵龍主身分的黑金護胸隨呼吸微微起伏。他就是小小豬,這個巨龍國度沉穩而驕傲的島主。
一頭年輕巨龍從雲層下方飛回,收翼落在城牆邊。
「外海沒有看到暴風雲。」年輕巨龍說,「可是霧往森林裡壓,潮味也比平常重。」
小小豬抬起龍首,仔細分辨風裡的氣味。那不是單純的雨,也不像火山灰。濕冷裡混著一絲沉悶的腥味,彷彿有大片深水被翻到了海面。
「把風向與時刻記下。」他說。
「要派飛騎去東北方嗎?」
小小豬望向遠海,彩色翼膜在風中繃緊。他驕傲,卻不莽撞;在沒有看清危險以前,他不會拿幼龍的翅膀去試海。
「先升高巡查,不准落近水面。」他說,「也別把一點怪味說成海怪。證據比嗓門重要。」
這時,四個縱橫數千公里的群島國度仍各自忙著自己的日常。沒有誰知道,同一股異常已碰到了田渠、龍翼、港灣與守護犬的鼻尖。
午後,阿薯在田邊停下腳步。
水渠明明沒有風,水面卻沿著石壁輕輕震了一下。幾息後,又震了一下。那節奏不像地動,更像從很遠的海底傳來的重擊。
阿薯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沿海糧船暫停出港。」他說,「把已裝船的種糧搬回高處,普通糧先留在倉裡。」
運糧官一愣。「培火王國明早等著這批貨。」
「糧可以等,船上的居民不能拿來賭。」阿薯看著仍在微顫的水面,「現在就去。」
差不多同一刻,熔冠城的憨吉忽然從陰影裡站起來。
牠朝東北方抬起鼻尖,喉間發出很低的嗚聲。古吉沒有再追海鳥,反而貼到牠身邊,尾巴慢慢垂下。培根正在王都高臺檢查午後送來的港務短報,看到兩隻犬的反應,立刻把紙放低。
「港口沒有風暴警告。」火腿說。他方才還在和衛隊比誰能最快把盾背好,此刻已收起笑容。
「所以牠們聞到的不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培根望向遠方海天。那裡看起來仍然平靜,只有一道極淡的黑痕浮在雲下,眨眼便被光吞沒。
火腿向前走了一步。「我去培火港。」
「等消息。」培根按住他斗篷上的繫帶,「從這裡到港口不是跨過一道門。你現在出發,最快也要等接力車;先讓港方封住外海小艇,再查進港名冊。」
火腿咬了咬牙。他最討厭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可他也知道,盲目往九百多公里外衝,救不了一艘已在海上的船。
「那我去信號塔。」
「一起去。」培根說,「你負責別把傳令員嚇得漏看一盞燈。」
「我很溫和。」
古吉抬頭叫了一聲。
培根一本正經地點頭。「古吉保留意見。」
冰潮港的求救鐘,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第一聲短促,第二聲破裂,第三聲幾乎被外海的風吞沒。瞭望臺上的北極熊水手猛然指向西南外灣。一艘小船從灰浪後方歪斜地撞了出來,右側船舷低得幾乎貼住水面,半截斷桅拖在船後,每次被浪掀起都重重砸向船身。
船上沒有完整的帆,只剩一塊撕裂布片瘋狂拍打。船首燈一亮一滅,求救鐘則被一名趴在甲板上的探勘員用手勉強拉動。
抖仔把魚湯碗往後一推,從瞭望臺階梯躍下。
「清空外側泊位!兩組救援索到西防波堤,醫療隊在內側等!」
北極熊水手立即分開。第一組把粗索穿過纜柱,第二組推來低舷救援艇。港門外正逢退潮,水流斜著把傷船往石堤推。若它撞上堤角,右舷裂口會被整個撕開;若先收緊船首索,拖在後方的斷桅又可能把船轉成橫向,讓下一道浪直接翻船。
眼前只有一個目標:先讓船頭離開石堤,再把還活著的探勘員帶回岸上。
「不要拉船首!」抖仔吼道,「先套左後舷,讓它順著浪轉!」
救援艇衝出港門。小被早已離開抖仔肩背,沿著低空貼近傷船。風把她的毯面吹得向內凹折,四角流蘇幾乎拉成直線。她掠過斷桅時,一截碎木突然從浪裡彈起,擦過她的邊緣,撕開兩道金線。
抖仔的心猛地一縮。
「小被,右邊!」
她在半空翻轉,避過第二截碎木,隨即看見右舷下方有一隻沾滿海水的手。一名探勘員被破繩纏在船外,只剩肩背卡住欄杆,海浪每一次拍來都會把他往水下扯。
小被沒有去扶將倒的桅杆。她直撲傷員,毯面展開,先從下方托住他的頭頸,再沿胸背繞成一個緊實的暖色弧面。金白光從織紋交點逐格亮起,像一盞盞被風點燃的小燈。傷員的顫抖稍微緩下來,呼吸仍舊微弱;她只能替他擋住冰水、爭取時間,不能把已受的傷變不見。
「左後舷套住了!」救援艇上的水手喊道。
粗索繃緊。傷船被浪推著轉了小半圈,船頭離石堤只剩一個船身的距離。就在這時,拖在後方的斷桅卡進礁縫,整艘船猛然停住。救援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名岸上水手被回彈的繩圈掃中手背,翻倒在雪地上。
「放半圈!別讓索斷!」抖仔用手抓住主繩,雙腳踩進防滑槽,肩背往後壓。粗索在他的掌墊下震動,冰冷纖維磨開表皮。另一道浪撞來時,他整副身軀都向前滑了半步。
「抖仔島主,斷桅不鬆,船轉不進來!」
抖仔看清了受力方向。斷桅卡在傷船右後方,水流卻仍把船往左前推;若只是加力拖,最先碎掉的會是船身。
「二組索具員壓低!救援艇切斷桅索,不碰傷員線!」
低舷艇順著主繩靠近。兩名北極熊水手趴低身體,用彎鉤拉住浸水桅索。第一刀沒有斷,第二刀只切開外層。大浪抬起斷桅,黑沉沉的木桿朝救援艇砸下。
小被的金花紋驟然一亮。她仍包著傷員,卻把兩條流蘇纏上救援艇的前索,靠整張毯面迎風偏轉,勉強將艇頭拉開。斷桅擦過船尾,刮走一大片木板。衝擊沿流蘇傳回她的毯面,金光立刻暗了近半,包覆傷員的暖弧也被壓出深深凹痕。
抖仔看到那道光顫了一下,胸口幾乎停止呼吸。他想叫她退開,可傷員還懸在船外。
「最後一次!」他朝救援艇大吼,「趁桅杆浮起來!」
彎刀第三次落下。纜索終於斷裂,斷桅隨浪翻走。抖仔和岸上索具員同時後退,主繩把傷船拉離石角。船底擦過外港冰層,發出一聲沉重裂響,卻總算沒有翻覆。
救援艇貼上右舷。水手先剪掉纏住傷員腳部的破繩,再把他連同小被一起接進艇內。小被鬆開一角,確認傷員胸口仍有起伏,才將剩餘暖光收緊在他的頭頸與軀幹。
「船艙裡還有兩名!」甲板上的探勘員喊道,「一名被箱子壓住,一名沒有回應!」
抖仔已踩上傷船。甲板朝右傾斜,每一道浪都讓木箱往低處滑。他用手推住一個撞來的測量箱,爪端扣進箱板,肩背重重撞上艙門。門後全是湧動海水,一名探勘員半身埋在破裂器材下,另一名伏在較高的貨架旁,胸前皮毛幾乎看不出起伏。
「先搬沒有回應的!」抖仔下令。
兩名水手遲疑了一瞬。被箱子壓住的探勘員正痛得低吼,手也在求救地敲地板。
抖仔俯下身,讓對方看清他的眼睛。「我們會回來。你先別掙,箱角壓在腳邊,亂動會更傷。」
他和另一名水手把昏迷者抬上簡易布架。船身忽然向右一沉,海水淹過抖仔的腳。外頭有人喊裂口擴大,撤離只剩幾息。
抖仔把布架推向艙門,自己轉身撐住壓箱。雙手抵上濕滑木面,背部肌肉在厚皮毛下繃緊。他沒有試圖把整堆器材抬起,只依探勘員雙腳的位置,將最上方兩個箱子逐一推開,讓水手把傷員拖出來。
最後一個箱子滑落時,尖角擦過抖仔手背,劃開一道血痕。他悶哼一聲,仍用肩背擋住箱子,直到傷員的尾端完全越過艙門。
所有倖存者離船後,北極熊水手才放棄已無法控制進水的外艙。他們以兩道繩索穩住船殼,讓它擱在外泊位的淺灘,不再拖進繁忙港池。這艘船能不能修復,要等潮退後才知道;此刻沒誰去搶救器材。
醫療隊把傷員分開安置。小被將第一名探勘員送上保暖墊後,金光幾乎熄滅,兩道被碎木割開的邊線也不停顫抖。抖仔走到她旁邊,想摸摸她受損的織紋,手卻因磨傷和冰水發抖。
小被先用流蘇碰了碰他手背的血痕。
「我這只是擦傷。」抖仔低聲說。
她又敲了他一下,這次比提醒吃飯更重。
「好,先包紮。」抖仔無奈地坐下,「妳也要一起。」
暖棚裡很快只剩傷員急促的呼吸與繃帶拉開的聲音。被小被包覆過的探勘員逐漸恢復意識,卻在看見天花板時猛然縮起身體,手抓住墊面。
「觸手!」他喊得聲音破裂,「別讓牠碰船底!」
抖仔蹲到他看得見的位置。「你們已經在冰潮港。船也離開主航道了。」
探勘員仍大口喘氣,眼神越過抖仔,像看見某種只有他記得的黑影。直到醫療員把同伴的聲音傳到他耳邊,他才慢慢鬆開爪子。
「東北外海……」他說,「海面忽然往下陷,接著冒出十幾個漩渦。不是風把水捲起來,是水底有東西在拉。」
另一名探勘員忍著腳部疼痛,從頸側防水袋裡取出一塊濕透的航海板。板面大半刻線都被磨花,唯有一圈倉促刮出的危險範圍仍清楚。木板邊緣黏著一小截斷纜,斷口不像被刀切,更像被巨力擰碎。
「牠從黑水裡伸出觸手,先纏桅,再掃船舷。」探勘員的聲音不停發顫,「我們看見一隻眼睛……大得像沉在海底的月亮。牠只要再靠近一些,馬鈴薯糧船和大熊轉運船都會進入那片漩渦。」
抖仔沒有立刻替那頭巨獸下結論。他讓港務員把每名倖存者分開記錄,再將船身抓痕、斷纜和航海板位置逐一畫下。三份口述都提到巨大觸手、下陷水面與同一片危險海域;傷船則把他們的恐懼變成了看得見的證據。
一名年長水手盯著斷纜,聲音很輕。「老航海故事裡,把這種深海巨獸叫作克拉肯。」
暖棚裡安靜下來。
抖仔望向躺在保暖墊上的探勘員。傳說可怕,卻不是最急迫的事。最急迫的是那片海正在威脅糧路、郵路與每一艘還不知道危險的船。
「先送停船短訊。」他說,「只傳已經確認的事:東北外海有巨大海獸與異常漩渦,所有相關船班暫停。別把猜測塞進燈號。」
港務員立刻奔向信號臺。三組停船燈號分別送往培火王國、馬鈴薯王國與小小豬龍國的中繼站;它們只負責讓船先停下,完整證據仍要靠信件與圖板送達。
「再準備完整信袋。」抖仔接著說,「口述副本、航海板拓圖、傷員名冊和船損記錄全部封進去。培火王國需要知道為什麼停船,也需要有人把四國叫到同一張圖前。」
小被已從保暖架上浮起來。她的邊線剛補過,金花紋仍比平常黯淡,卻主動捲住了那個防水信袋。
抖仔皺起眉。「妳剛才消耗太多。」
小被把信袋抱得更緊。
「我可以派快船。」
她飛到傷員旁,讓抖仔看見那名仍在發抖的探勘員,又轉向港外漸深的夜色。快船能送達,卻趕不上正在離港的下一批船;短訊只能叫各港停下,不能讓遠方領袖看見傷痕、圖線與倖存者的恐懼。
抖仔沉默很久,最後把手輕輕貼上她的毯面。
「去熔冠城,親自交給培根和火腿。」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在兩國緊急燈鏈中段的北潮信標島休息,不准把最後一點光也用完。還有……回來。」
小被用邊角繞過他的肩背,短短抱了他一下。
她將暖光壓成薄層,先封住信袋開口,再沿迎風邊緣展開。金白光不是推她前進的風,也不能抹掉疲勞;它只替紙張擋住冰霧,並在最冷的高空維持織紋的柔韌。準備完成後,小被離開冰潮港,沿緊急傳信燈鏈朝西南飛去。
夜色把海面變成一整片黑。遠方每一座信標島只亮起一小點紅光,小被便以那些光為落點,避開低雲與逆風。前半程她飛得很快,後來每一次收起再展開毯面,都像在拉扯被海水浸重的布。
約八個小時後,北潮信標島的燈從黑暗裡升起。
守塔員已收到接力而來的停船短訊,三盞深紅警戒燈正朝培火主島方向傳送。小被落進背風塔室時,四角都沾著冰粒,原本溫暖的光只剩薄薄一圈。她把信袋留在身側,蜷在暖燈旁休息了一個時辰。守塔員替她擦去鹽霜,又確認封蠟乾燥,卻沒有人催她起飛。
天色轉淡時,小被自己展開了毯面。
她越過培火王國北岸後,沿北援路上方的信號點一路南下。山坡與城鎮從下方緩慢退去,初火山脈終於出現在晨霧後。從冰潮港出發後,飛行與休息合計約十五小時,她才看見熔冠城的紅瓦與皇宮高臺。
停船短訊早一步抵達王都。
昨夜,舊信號塔把外環接來的三盞紅燈轉成王都警戒鐘。培根立即命各區停下未出港船班,火腿則帶著守衛守在傳訊室門外。短碼只有海獸、漩渦與停船命令,沒有傷員數量,也沒有危險範圍。等待完整證據的每一刻,都把火腿的焦躁磨得更尖。
「我們現在就能派戰船。」他來回走了第五趟。
「派去哪一個漩渦?」培根問。
「東北方。」
「東北方很大。」
「那就派很多艘。」
培根抬起眼睛。「讓很多艘船一起找錯地方?」
火腿停住。他明白培根說得對,卻仍用腳重重跺了一下地板。「我討厭等。」
「我也討厭。」培根把短碼紙折回原樣,聲音比平常更低,「只是我比較會讓臉看起來不像。」
阿蛋端來普通熱湯與荷包蛋,阿醬則把果醬麵包分給值夜守衛。他們沒有假裝食物能解決恐懼,只確保誰也不會在等待時先因飢餓倒下。古吉和憨吉守在露臺,兩對耳朵都朝北方豎著。
同一夜,馬鈴薯王國沿海港口與小小豬龍國南部碼頭也陸續接到停船燈號。阿薯因此把沿海停航擴大到所有外海糧隊;小小豬則讓高空巡查縮回陸岸上方。兩地都知道冰潮港已確認巨大海獸與異常漩渦,卻尚未看見傷船記錄與危險圖線。
天快亮時,憨吉最先抬起頭。
雲間有一點金光搖晃著靠近。那道光不像平常的小被,飛得忽高忽低,最後一次收起毯面時甚至失去了半邊高度。
「小被!」火腿衝出露臺。
他來不及穿好斗篷,直接沿階梯往下跑。小被越過皇宮外牆後終於失去飛力,整張毯面向紅石廣場墜下。火腿撲上前,用雙手接住她的中段;衝力仍把他推得翻過半圈,皇冠滾到一旁。
培根緊跟著趕到,先用斗篷墊住小被撕裂的邊線,再解下她捲著的信袋。阿蛋抱著乾毯,阿醬端來溫水。古吉急得繞圈低鳴,憨吉則用軀幹擋住晨風。
小被的光已暗到幾乎看不見。她仍伸出一條流蘇,將信袋推向培根。
「收到了。」培根俯低身體,讓她看見封蠟已在自己雙手間,「證據安全。妳也安全。」
直到這句話說完,小被才完全折落在乾毯上。
火腿蹲在旁邊,呼吸還沒平穩。「她怎麼會把自己飛成這樣?」
阿蛋檢查小被的織紋,聲音發緊。「她在港口救援時就已經用過很多光。現在需要保暖、日照和休息,誰都不准再叫她送信。」
阿醬沒有開玩笑。他把溫水盆放在合適距離,與阿蛋一起把結硬的鹽霜一點點擦掉。
培根把信袋帶進大殿。火腿撿回皇冠,沒有戴,只跟在他身旁。封蠟拆開後,濕木、鹽水與藥草氣味一起散出。航海板拓圖攤在長桌中央,旁邊依序放著三份口述、傷員名冊與船損圖。抖仔在首頁只寫了「疑似克拉肯,尚待確認」,沒有把老航海故事當成已查明的答案。
培根看見傷船右舷的深痕,手在紙邊停住。
火腿讀到「船艙受困兩名」時,耳朵猛地往後壓。他想問是不是全救回來了,卻在下一頁找到倖存名冊,這才重重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沒有讓他放鬆;名冊上每一道傷勢仍讓他的目光更沉。
「如果抖仔沒有守在港口,這艘船連證據都帶不回來。」火腿說。
「如果海怪再往南,下一艘可能是滿載糧船。」培根將拓圖與王都海圖疊在一起。危險圈壓在馬鈴薯運糧外海與大熊轉運航線之間,並不是遠方一個可以放著不管的黑點。
火腿盯著那片圈線,眼裡的急躁變成了怒意。「牠已經傷了船。還想把四國分開。」
「我們還不知道牠想什麼。」培根說,「但我們知道放任漩渦擴大會發生什麼。」
他命侍衛敲響最高警戒鐘。鐘聲穿過熔冠城時,街上的小豬停下腳步,港務與糧務傳令員則沿既有道路分頭出發。這不是宣告已經開戰,而是讓每一艘船、每一座倉庫和每一名守衛知道,平常的航路已不再安全。
培根接著要求打開王室軍械庫最內側的雙層木櫃。
櫃內平放著兩柄祖傳長劍。一柄窄直,劍格刻有豬鼻王徽;另一柄劍背較寬,配著能在盾後拔劍的短鞘。舊保管牌只有編號與歷代入庫日期,器名一欄已經磨失。對培根與火腿而言,它們只是王室在重大危機時才會取出的可靠兵器。
侍衛把其他小豬請出內室,只留下兩名國王與一名軍械記錄員。火腿先將寬刃劍扣上腰帶,轉身時劍鞘差點碰倒冷卻水盆。
培根伸手扶住盆沿。「腿腿,克拉肯還在海上,水盆沒有參戰。」
「我是在測試近距離威脅。」
「它沒有武器。」
「所以我贏了。」
培根本來想板著臉,嘴角卻還是動了一下。「很好。現在贏得安靜一點。」
火腿抽出寬刃劍,確認刃口沒有鏽蝕。劍身離鞘時很普通,沉重,冰冷,只有保養油在燈下反光。他正要收劍,遠處警戒鐘再度震過石牆,火腿想起傷員名冊,手不自覺握緊。
寬刃劍忽然發出一聲低鳴。
一道暗紅細線從護手旁竄上刃脊,緊接著,兩簇火星貼著劍刃爆開。熱氣撞上潮濕空氣,化成短促白霧。火腿嚇得後退,劍尖險些掃向記錄員;他在最後一刻扭轉身體,把寬刃指向空石牆。火星只維持一息便熄滅,卻已把劍鞘口的舊布燒出焦痕,熱度也透過護手刺痛他的手。
「別動!」培根喝道。
火腿僵在原地,眼睛睜得很大。「我沒有點火。」
「我看見了。」
「培根,它自己——」
「先放低。」
培根抽出窄刃劍,想用劍脊壓住弟弟武器的方向,避免火腿因驚慌轉向。兩柄劍尚未碰上,窄刃旁便掠過一層淡藍水紋。被火腿碰歪的冷卻盆灑出半圈水,水珠竟沿著窄刃傾斜的方向偏向空牆,像被無形潮流推開。
下一瞬,淡藍水紋碎成細霧。反震沿劍柄撞回培根手中,麻意瞬間竄開,窄刃也幾乎脫落。
培根立刻把劍尖壓向石地,不讓它朝向任何同伴。
內室只剩兩柄劍細微的震響。
火腿臉上的驚訝很快變成擔心。「你受傷了?」
「只是麻。」培根看向他握劍的手,「你呢?」
「有點燙。」火腿吞了一口口水,又看向焦黑的鞘布,「這不是軍械庫裡該有的正常現象,對吧?」
「除非歷代國王都把會冒火的劍記成『狀況良好』。」
火腿勉強扯了一下嘴角。「也可能他們很樂觀。」
沒有人因這句話真正笑出來。
培根讓記錄員取來兩座石架與濕布。寬刃劍先放在遠離木櫃的一側降溫,窄刃劍則獨自平放,兩者都不再嘗試拔動。記錄員只寫下看見的現象:警鐘後、持劍時、火星一息、淡藍水紋一息、護手發熱、手部發麻。沒有誰替缺失的器名補字,也沒有誰宣稱那股力量聽懂了命令。
等劍身完全恢復常溫,兄弟才分別套上新包布,連鞘扣在腰側。
火腿低頭看著自己的寬刃劍,第一次沒有因得到新武器而興奮。「如果剛才旁邊站著阿蛋……」
「所以在弄清楚以前,不在人群裡拔劍。」培根說。他自己的手仍有些麻,恐懼也沒有因說出規則就消失,「海上的敵人已經夠危險,我們不能再讓武器變成第二個意外。」
火腿點頭。過了片刻,他又抬起頭。
「但我們還是要去。」
培根望向大殿外。小被躺在晨光下,阿蛋與阿醬正替她整理受損邊線;更遠處,最高警戒鐘仍在響。大熊王國的傷船、馬鈴薯王國的糧路、小小豬龍國的天空與培火王國的港口,都已被同一片黑水碰到。
「要去。」培根說,「只是不能只靠我們兩個。」
他將四國海圖攤上長桌,把危險圈壓在中央。
火腿站到他身旁,寬刃劍安靜垂在紅斗篷下。這一次,他沒有催著立刻出海。
「那就把大家叫來。」他說。
窗外的海仍看似平靜。
然而在比任何船錨都更深的黑暗裡,有什麼龐然之物正拖著潮水,緩慢轉身。